破军袍袖轻扬,目光如刃掠过玄都与广成子面门,唇角微翘:“人族律令森严,诸位既已踏碎规矩,便请自便。”
他未出手,圣人颜面尚需顾全——那两位高踞九天之上的存在,终究是绕不过去的界碑。
广成子额角青筋暴起,袖中手掌捏得骨节泛白:“破军!有熊部族内务,轮不到你这地皇插手!”
胸中怒焰翻腾不息:那至高权柄本该归于他掌中,如今竟被夺去,还要当众折辱,岂非奇耻大辱!
轩辕朗声断喝,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即刻起,尔等再非有熊血脉,速离此地!”
广成子喉头一哽,千般算计尽数落空,尤其惊骇于破军竟已跃过准圣门槛。
玄都凝神细察,额上沁出细汗——此人气息深不可测,既非大罗金仙,又迥异于寻常准圣……莫非已证混元金仙果位?
他苦修数十万载,破军不过数百年光景,竟已登临此境,连重修混元道的念头都显得如此仓促。
有破军坐镇,今日局势早已定鼎。
纵使玄都能抗衡一二,广成子等人亦再难撼动轩辕分毫;更遑论方洛麾下将士,此刻皆垂首噤声,不敢稍动。
方洛面如死灰,脊背冷汗浸透锦袍,连指尖都在细微颤抖。
“你怎会在此现身?”
玄都声音低哑,心头警铃狂鸣——每次遇见破军,长生二字便如影随形,若真是那位布局,其心机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破军笑意温淡,目光却似穿透云层:“玄都,师尊托我转告——你可还记得自己究竟是何族之后?”
人族二字如惊雷劈开识海。
玄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两个字竟已化作蚀骨魔音,在神魂深处日夜啃噬。
罗喉掀起道魔浩劫之前,心魔从来只是传说。
道魔大劫落幕,魔祖罗喉陨落,洪荒自此立下魔道根基。
道衰则魔盛,道盛则魔微,纵经漫长岁月,魔道仍难成气候,却始终虎视眈眈,觊觎这片天地。
心魔如影随形,不知多少生灵早已悄然沦陷,沦为魔道傀儡。
此刻蛰伏隐忍,只待时机一至,便将掀起滔天祸乱。
玄都承袭人教道统,本应心若止水,不染尘埃。
可前番参悟人性,心湖骤起波澜,此后一味强压,反令那幽暗之种疯长不止。
破军话音未落,玄都眉心突跳,识海深处竟有黑雾翻涌,几欲破障而出。
长生……果真是长生的手笔。
他瞬间洞悉——破军乃长生所遣,专为截断广成子谋划而来。
可广成子暗中筹谋,长生何以了如指掌?莫非阐教内部,早有暗线潜伏?
“走!”
玄都袍袖一振,声落人已掠空而去。
破军凝望那远去身影,无声叹息,连开口辩白的勇气也无。
此等心性,怕是道基已裂。
若肯坦陈一句“吾非人族”
或“吾为人族”
,尚存一丝气象;如今缄默如石,道心蒙尘,再难圆满。
他转身望向轩辕,语气沉稳:“有熊部诸事,你须妥为处置。
师尊对你青眼有加,北方帝位,非你莫属。”
轩辕双目灼亮,拱手肃然:“必不负地皇与四祖厚望!”
破军来去如风,轩辕却久久伫立,满心钦慕——这便是人族地皇之威,只言片语,便令阐教、人教退避三舍。
目光缓缓移向方洛,只见其面如枯灰,身形摇晃。
他清楚得很:自己已被彻底弃如敝履。
广成子自始至终未瞥他一眼,离去时,甚至未曾稍作停留。
方洛深知轩辕脾性——仁厚不假,但容不得逾越底线。
自己误入歧途,再难复昔日荣光。
“族长!属下一念之差,愿领重罚!”
轩辕静默良久,眼中尽是痛惜。
他亲手将方洛自微末提拔至心腹重将,倾注无数心血。
可人心一旦生出妄念,便如野火燎原,不可遏制。
更令他脊背发寒的是:倘若今日方洛得逞,有熊部落千年基业,恐将顷刻崩塌,尸骨无存。
“方洛,有些错,一步踏出,万劫不复。”
力牧应声而出,铁臂一扣,将其押离当场。
方洛浑身一颤,终于醒过神来——轩辕,是要取他性命。
轩辕端坐高位,目光沉静如寒潭,对跪地嘶喊置若罔闻。
那声“我对部落有功”
尚未落尽,他已思量起阐教抽身之后的千钧重担。
破军威名犹在,纵有强敌环伺,亦不敢轻易撼动有熊根基。
原定东归壮本部之策,此刻只得暂且束之高阁。
玄都袍袖轻拂,步出营帐,广成子紧随其后,指尖攥得发白。
“师兄真要任其自专?”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
玄都眸光微抬,唇角浮起一丝冷意:“换一处炉鼎罢了。”
帝位之争,从来不在谁坐得稳,而在谁肯俯首称臣。
血海波澜不兴,冥河老祖送走准提,转身见玄都立于幽岸。
一尊圣位许诺,再加浏阳帝冠相赠,足令修罗之主心神动摇。
老子元始视圣道如尘芥,偏有人为证此道耗尽心血——立族、立教、执掌修罗业力,功德堆叠如山,却始终难叩圣门。
心魔暗生,久蓄未发,此番人族帝争,实为最后一搏。
以帝师之功冲击圣境,明知渺茫,仍愿倾尽所有。
太清玉清双圣齐诺,信誉如金石掷地,终将冥河拖入局中。
浏阳部落奉命东进,铁甲映日,直扑高阳腹地。
冥河老祖亲率修罗精锐,踏碎云霭,杀向东方。
通天教主之威虽盛,自有二圣牵制,何须他分神忧惧。
浏阳族长抚剑大笑,战旗猎猎卷风,誓夺帝位不回头。
灵山钟声忽起,悠悠荡入云层深处。
接引与准提凝视着翻涌的灵云,眉心紧锁。
这缕云气竟屡次不死,反而生出灵智,化作索债之主,再度登门讨还旧账——当年让位所结因果,沉重得令人窒息。
二人面露难色,心头压着千钧重担。
昔日为证圣果,向天地立下宏愿,提前支取无量功德,至今仍在偿还,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清讫。
“二位道友,此番我又来助尔等脱困。”
又来了!
灵云笑意温润,指尖轻点云纹。
接引垂眸抚袖,准提指尖微颤,欠下的终究要还,只要不过分,便应允下来。
“道友言重,但有所命,悉听尊便。”
话音谦和,却暗藏机锋——分明是讨债上门,偏说成援手相助。
“我有一法,可使天道所记功德,尽数化为虚账。”
虚账?
二人瞳孔骤缩。
那可是连天道都亲自簿录的巨债!连最微末的拖欠都不敢想,如今竟有人敢言“作废”
?
天道岂会松口?
洪荒之内,天道至高无上,无人敢违其律。
可偿还之苦,早已蚀骨。
准提袖中丹丸已空,多年奔波只为凑足一毫功德;接引面容枯槁,并非天性悲悯,实乃长年劳形所致。
若真可行……哪怕一丝可能,也值得铤而走险。
“道友所指,究竟为何?”
准提开口刹那,灵云唇角微扬——师尊断言,此局必动其心。
“二位因何负此重债?”
“为证混元圣位。”
“既因圣位而贷,便以圣位相抵。
圣道之身所欠,混元之体何须承当?尔等欲循道祖旧法脱责,可道祖早已合道归一,岂容尔等携债遁形?”
携债遁形?
接引脊背一凉,准提指节发白。
若换作自己执掌功德簿,见人赊欠亿万,反欲绕路潜逃——不 ** 万劫,已是仁至义尽。
冷汗悄然滑落颈间。
太清圣人亲口道破玄机后,接引与准提终于窥见天道残片的来处——鸿钧所赐。
此前他们只顾筹谋脱身之策,诸多隐情避而不思;如今灵云条分缕析,二人眉宇间阴云渐浓。
机会虽渺茫,终究是唯一生门。
二人忽而抬眼,目光如刃:“道友既言鸿钧授意,可有凭证?”
长生本欲借灵云探路,此刻见其神色微动,心知太清已默然首肯。
灵云喉结微动,指尖悄然掐入掌心——此局棋枰之上,师尊竟要直面鸿钧!
那曾将鸿蒙紫气凝为利剑、瞬息斩断圣者道基的鸿钧……光是念及名号,脊背便泛起寒意。
然此战非他所能参预,眼下紧要之事,唯将眼前二圣引入己方阵列。
“鸿钧授不授法,于尔等无益。
我手中另有一途:人道初兴,天人相衡。
鸿蒙紫气既源于天地本源,人道亦可反溯其流,导出尔等体内禁锢。”
接引垂眸捻佛珠,准提袖中指尖微颤——后者显然更稳当。
鸿钧所设之局,分明是猎网 ** 悬着蜜糖,明知是饵,却甘愿赴死吞咽。
而今网外又置一碟同色蜜糖,取舍何须踌躇?
只是……长生可信否?
二人目光交错刹那,皆明灵云身后唯长生可令其俯首。
此疑虑,才是心障所在。
“人道若永不觉醒,吾等岂非竹篮打水?”
灵云唇角微扬,袖风拂过案上青灯:“因果未偿,债台怎平?诸般借贷,岂容空手勾销?此番正是还债良机。”
二圣默然对视,眼底已有松动。
此局所需不过顺势而为,进退皆留余地。
“另有一事。”
灵云声调转沉,“师尊有谕:若择人道之路,西方教入人族传法,再无阻碍;若逆人族大势,纵人道未显,人族亦永拒西土香火。”
冷笑自准提鼻间逸出。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心下雪亮:软硬兼施的手段已然摆上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