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四大灵猴已有其二,各归其位。
高阳部落中,族长望着多宝仙尊,再瞧瞧跪拜于侧的颛顼,神色复杂难言。
喜的是子嗣得遇大能,跻身天府师弟之列;忧的是眼下人族表面平和,实则暗流奔涌,只待一处决口。
而风暴眼,正是风氏部落,正是天府。
须知天府并非破军——破军背后立着四祖长生,万族俯首;天府所依唯多宝一人,虽为截教嫡传,分量终究不同。
人族未必认他,至少高阳部绝不奉诏。
若天府真是长生亲传,族长此刻便只剩欢喜了。
如今愁绪再浓也无济于事,木已成舟。
那莽撞少年竟未作半分商议,径直叩首拜师。
眼下人族沸议纷纷,皆言天府将执掌万部,倘若此势坐实,高阳部落便如朝露消散,连“高阳”
二字亦将湮没于史尘。
昔年破军登临地皇之位时,高阳仍持自治之权。
纵有诏令颁下,唯奉行配合而已。
若真纳入一统,则权柄尽收,再无回旋余地。
此事断不可允。
纵使血脉更易,宗庙香火亦不容断绝。
颛顼乃其最堪大任之子,十年之后,族长之位早已暗定。
岂料横生此变,陡然搅乱全局。
唯待天府正式继位后再作筹谋。
若势不可挽,另择子嗣承袭亦非绝路。
幸而传位尚未举行,否则这任性少主恐将基业倾覆殆尽。
思及此处,高阳族长心头微松。
细想来,此事未必全然不利——若天府果真鼎盛,攀附多宝,两家或可化敌为援;若其根基虚浮,换立新主亦不过举手之劳。
“前辈既纳颛顼为徒,晚辈心安。
小儿今后,便仰仗您照拂了。”
多宝见对方俯首顺从,眉宇顿展,笑意盈眸。
何须踌躇?此番轻取一域重镇,截教声威又添三分。
他心念一转,何不再广纳数部?
然甫离高阳,方知人族局势远比预想艰危。
各处部落暗流涌动,西方教、阐教、龙凤麒麟诸族、妖巫二脉,皆已悄然布子。
武力倾轧之势,如山压顶。
金灵圣母等若仍在,尚可倚为砥柱。
如今截教凋零,战力折损过半,前路骤然崎岖难行。
收徒之兴烟消云散,多宝即刻返程金鳌岛,急召门下众仙。
此役,确需豁命相搏。
可那些随行 ** 浑然不察凶险,只当追随大师兄赴宴饮、享荣光,个个踊跃奔赴人族疆域。
庐山深处云气氤氲。
六耳猕猴与赤尻马猴 ** 吐纳,长生却凝神伫立,目光沉静落于眼前那人身上。
羽翼仙望着长生,胸中翻腾着焦灼与愤懑——终于记起我了?终于肯放我出困了?
同门手足,竟至遗忘至此?
难道不知囚禁日久,性命堪忧?
离岛经年,师尊竟毫无察觉?寻也不曾寻?嫡传与旁支,竟差得这般分明?
两人默然相对,一个含笑端详,一个怒意灼灼。
纵是怒火焚心,羽翼仙亦不敢妄动。
七色神光只须轻挥,便能叫他形神俱灭。
刹那间,旧日被兄长 ** 的惶惧,再度攫住心魄。
元凤与祖龙、祖麒麟激战负伤,择幽谷静养,意外引动先天阴阳与五行本源,凝成两枚神卵。
天地借其躯壳孕化双雏,血脉纯正,无可争议。
彼时元凤未携卵返归不死火山,似已察觉凤凰一脉劫气缠身,恐牵连稚子,故留卵于灵谷。
日月精华浸润,天地元气滋养,直至巫妖大劫落幕,二子方破壳而出,初临尘世便具太乙金仙道行。
孔宣率先出世,羽翼仙稍迟,长幼之序由此而定。
金鹏傲骨嶙峋,视孔雀为异类,拒认手足之名,更厌孔宣事事辖制。
孔宣偏执掌权,凡事务求统摄,愈管愈逆,愈逆愈管。
羽翼仙愤而挣脱,五色神光掠过,身形顿如断线纸鸢,跌得干脆利落。
逃遁之后立誓不炼阴阳本源——那正是维系兄弟因果的根脉。
后来孔宣偶遇族裔,重返不死火山;羽翼仙则入截教门墙,列随侍七仙之位。
长生展露七色神光,羽翼仙霎时僵立如石,瞳孔骤缩,额角青筋微跳。
他咬唇垂眸,肩头微颤,活像被抢了糖块的幼童,惹得长生暗叹:这金翅大鹏,倒比稚子还娇气。
偏狭易怒,戾气盘踞眉宇,神思滞涩如锈刃——长生心中已有判语。
准提尚且容他,长生更无意斩杀。
凤凰遗泽未尽,功德尚在,杀之反损气运。
况且同属一门,师弟之名既立,点化即可。
大罗境界,堪为臂助。
羽翼仙指尖掐进掌心,喉结上下滚动,终将屈膝动作压成一揖,袖口遮住半张涨红的脸。
他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笑意,喉结滚动着开口:“师兄,您也罚够了,往后绝不敢再碰人族半分——毕竟您护着他们,我怎敢违逆?咱们同出一脉,求您开恩。”
指尖无意识绞紧衣袖,声音渐低:“师尊那边……已许久未见我侍奉,怕是正焦灼寻我。”
本以为低头求饶会如吞刀割喉,未曾想话一出口,竟似流水般顺滑。
恍惚间,孔宣那清冷眉眼浮上心头。
若早些年肯俯首示弱,兄弟间或许不至形同陌路。
长生怔住片刻,眼前这桀骜羽族竟也懂折腰之术。
虽无意放行,但禁闭确可解除。
“行了。”
羽翼仙肩头一松,暗忖:果真软语比硬抗管用。
“莫回去了,留下助我理事。
师尊处,我自去禀明。”
什么?
竟还不放人?
助什么理?他堂堂亲传,刚挨过打便要伏低做小?颜面往哪搁!
“莫非不愿?”
长生斜睨一眼,他脊背骤然发紧,悔意翻涌——水族鲜美丰饶,偏要跃上岸来招灾惹祸!
“愿!自然愿!”
见他言不由衷,长生只淡笑:“不白使唤你。
阴阳瓶与本源归还于你。
此物炼入器中实属糟践,不如纳为己用。
我为你演说玄机,助你化纳。”
羽翼仙愕然望着递来的宝器与氤氲光流,心道:原以为必被收没,转念又觉寻常——诸位师兄哪个不是家底深厚?他这点微末家当,怕是连人家丹房角落都嫌碍眼。
“谢师兄。”
这一声谢,终带了些真意。
至少此人不夺同门至宝。
只是讲道一事……大罗初成,尚未参透阴阳至理,真能点拨于他?
礼数却不可废。
而那阴阳本源,心底仍存一丝犹疑。
可方才低头一瞬,竟连对孔宣的抵触都淡了几分。
他悄然抬眸,长生立在那里,竟似有几分难言的奇异。
长生已端坐开讲,神情淡然,仿佛听与不听皆由你定。
羽翼仙只得垂眸敛息,指尖微旋,悄然炼化那团阴阳本源——他心知此物裨益甚巨,先前不过执拗罢了。
鹿方等人闻声而至,哪敢怠慢,纷纷寻位落座,侧耳凝神,借机参悟。
这!
初时未觉异样,再听却心头一震——竟是阴阳大道!字字如钟,句句叩心,直教人脊背发麻。
莫非……长生在阴阳之道上的造诣,竟远超自己?
可传闻中,他分明专精命运之途啊!莫非众人皆误判了?
羽翼仙额角微沁,不敢再分神,一面加速炼化本源,一面沉入长生所演之道境深处。
长生瞥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唇角微扬——小家伙,终究还是被牵住了心神。
自掌阴阳本源以来,他对阴阳大道的参悟,早已凌驾于命运之上。
风氏部族。
天府继位之期将至,整个人族疆域暗流涌动。
各部族长或策马疾驰,或腾云赴约,更有数支已抵部族驻地。
然而气氛殊为异常。
往日赴会,何曾见谁携千兵万骑?莫非惧被扣留于风氏腹地,抑或疑大典之中伏有杀机?
各部兵马昼夜整备,旌旗半卷,甲胄森然,似只待一声号令,便即挥戈而起。
浓重疑云悄然弥漫人族苍穹,连洪荒天地亦随之微微震颤。
风氏上下对此并非无知,却始终缄默如渊。
天府 ** 主帐,长老列席不语,仿佛万千锋镝尽如清风拂面。
诸方势力暗中蹙眉:这般笃定,凭的是什么?
纵有长生坐镇,纵有截教余威,可如今截教主力早已奉诏远调……
莫非真当以一隅之地,独抗八方虎视?
怕是尚未掂量清楚,这盘棋究竟有多重。
此刻,各方屏息敛声,只待吉时钟响——那一场大典,便是雷霆启幕之时。
天府岂会对此一无所知?九十年耳提面命之后,早已洞悉所有隐秘。
此刻他胸中自有丘壑,筹谋早已跃出旧轨,何惧区区风浪?
回想昔日若真听了多宝那套蛮横手段,怕是早该重入轮回了。
四祖运筹帷幄之能,果然远胜他人。
如今他稳坐主位,只待各部听闻分封诏令时的神色。
四祖曾言:统御之道千变万化,岂必倚仗兵戈?人皇之威,在德不在刃。
起初尚忧诸侯坐大,越受教诲,心越澄明——分封只是序章,后手早已埋伏于无形之间。
四祖,真乃不世之才。
继位大典诸事已备。
风氏高层早将一切安排妥帖,无需天府亲力亲为。
唯独分封密议,除他之外,族中再无旁人知晓。
他们从容不迫,并非因知晓分封之事,而是笃信风氏之力足以 ** 八荒。
这份底气,确有其根。
百年之期终至,大典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