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道光柱已撕开云幕,威势竟较先前暴涨三成。
死亡寒意浸透骨髓,仓颉却猛然攥紧双拳——人族薪火,岂容断绝!
忽而耳畔响起长生旧言:“仓颉,三千文字,何止形骸?”
灵羲尝百草的脉络、药性、毒性……全在人文之中蛰伏。
单字为刃,连缀成阵,聚散之间,自有乾坤!
刹那间,溃散墨痕腾空而起,三千字如游龙归海,六千字似群鹤衔月,九千字若星河倒悬,终化九万篆文盘旋升腾!
人书显世!册页舒展如翼,通体泛起温润玉光。
轰隆——!
天雷倾泻而下,撞上书脊竟如泥牛入海,连半道涟漪都未能激起。
长生指尖轻抚袖缘,唇角微扬。
远处劫云深处,一张扭曲面容一闪而逝,不甘凝作青烟,散入风中。
那道足以撼动圣境的霹雳消散之后,威势竟如潮水般退去,鸿钧眉头紧锁——这绝非他所愿。
天道意志已然悄然介入。
仓颉笔锋落处,字字生光,墨痕未干,天地已为之震颤。
最后一道雷光劈开云层,他掌中文字骤然炽亮,仿佛熔炼了日月精华。
文气如江河奔涌,文韵似星辉垂落,尽数汇入仓颉躯壳之内。
一种前所未有的大道脉络,在他神魂深处缓缓延展、凝实。
文道!
此名一出,便与武道分庭抗礼。
它不修筋骨,专炼心神,竟与仙道隐隐共鸣。
凡境、天仙、真仙、玄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
文道初立,仓颉已踏足大罗之巅。
文祖之名,自此而起!
礼道虽尊,终究难及文道根基。
昔年长生全盘承继礼道,亦止步金仙。
武道再强,不过力之大道支流。
长生创十二重楼,根基仍在九转玄功。
盘古以力证道尚不能永恒,长生岂敢妄言超越?
命运大道虽缓,却稳若磐石。
如今距大罗,不过半步之遥。
三千人文劫毕,天道悄然隐退。
鸿钧随之敛息,身影淡入混沌。
六圣皆以为他已超脱世外,实则并非不愿现世,而是未得天道诏令。
大势如轮,不可逆改;小势如风,尚可拨转。
大劫即天道律令,纵有通天手段,终将被无形之力悄然拨正。
可长生所行诸事,竟未扰动大势分毫。
长生凝望天道消散,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鸿钧带来的压迫感挥之不去,相较之下,天道不过如清风拂面——他立身无愧,何惧天理?三皇五帝次第现身,秩序井然,人选虽有更迭,可那身影确确实实踏上了历史长阶。
鸿钧此举却掀动了人道沉眠,怕是早已将目光投向自己。
往后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筹谋更要密不透风。
“文祖!”
三千墨痕破空而现,文明薪火自此点燃。
万族仰首,目光灼灼聚焦仓颉,呼喊声震彻云霄。
金光浩荡自天际垂落,功德如海倾泻而下。
嘶——
洪荒众生屏息失语。
当年那位登临尊位者所获福泽,亦不过如此罢了。
今日非地皇继统,仅一人凿开蒙昧,竟引动这般磅礴气运!
鲲鹏指节发白,喉间翻涌不甘。
他所创妖文亦为开化之举,所得功德尚不足仓颉一成。
天道偏袒至此,若早得此数,圣位岂容他人染指?
莫非妖族天生低人一等?
血海深处,冥河静默伫立,拳心早已攥出血痕。
阿修罗族从无到有,教义立世耗尽心血,最终仅攀至准圣绝巅。
而今一个凡躯少年,竟凭一字之功直跃云顶。
妒火焚心。
人族何德何能,独享此等厚赐?
刹那间,众灵豁然彻悟:并非仓颉超凡入圣,实乃人族根基深厚,水深方能养蛟龙!
自此洪荒共识悄然改写——人族确非凡类,主角之位,再难撼动。
待仓颉炼化功德,至圣之名必加其身。
何谓至圣?半步凌驾圣境,较准圣巅峰更胜一筹。
昔年伏羲虽证此道,因非纯血人族,群灵未以为意;今朝仓颉血脉纯粹,再无可疑。
漫天金霞奔涌而至,万灵目眦欲裂,恨不得以命相夺。
可功德无形无质,强取即遭天谴,唯余干瞪双眼。
仓颉却迟迟未纳分毫。
那天穹之上,浩荡金光裂作三股洪流。
一缕飘向由万千儒生心血凝成的《人书》,刹那间灵韵勃发,化为镇世至宝。
两缕径直没入长生眉心,酬其教化文祖之功。
他指尖轻弹,金光便如溪流入海,悄然沉入脑后那轮璀璨金轮——轮体随之鼓胀一圈,光芒愈发灼目。
如今洪荒之中,纵是准圣欲对其出手,亦要掂量自身气运能否扛住反噬业火。
杀功德深厚者,其功尽转为等量孽障,若根基不稳,顷刻便遭天谴崩解。
这金轮,本就是他最锋利的护命符。
诸位大能遥望此景,心底翻腾着酸涩浪涛。
三皇五帝本与长生毫无渊源,偏他前脚扶立地皇,后脚又点化出一位文祖,气运之盛,令人瞠目。
更叫人抓心挠肺的是,他竟任那庞大金轮悬于识海,任其灼灼生辉,却始终不动分毫。
莫非真修过断绝外缘的苦戒?
“妙极!”
玄都真人抚须低叹,广成子颔首,多宝道人合十稽首。
截教众仙目光灼灼,敬意如潮涌起。
旁人视功德如登天梯,他却似采撷山间野果般轻松自如。
此时七成金光已倾泻而下,尽数笼罩仓颉周身。
众人屏息凝神,静待至圣降世——谁知他竟效仿长生,掌心托起一轮崭新金轮,将浩瀚功德尽数纳入其中。
四野哗然,万灵愕然。
仓颉啊,你何须事事追随长生步调?
如此磅礴机缘,你竟拒而不纳!
至圣之位近在咫尺,你偏要推开?
莫非择日另择吉时?众人强自宽慰。
实难信他真能舍弃大道捷径,甘守孤寂修行路。
混元之境,古来几人得证?敢言者,何在?
仓颉将浩荡功德尽数注入金轮,神色淡然,毫无眷恋。
长生早有明示:字成之日,天道必赐至圣果位,然此果位,亦是枷锁。
若择此途,便永坠天道辖制;若另辟蹊径,则可踏文道登临混元。
长生未加干涉,仓颉却已心定——师尊弃之物,岂敢妄取?纵不解其中玄机深浅,唯随师意,方为正途。
何况,并非孤身抉择。
人族三祖亦在侧:燧人、有巢、缁衣。
女娲塑形之后,彼等执掌人族命脉,引族群自蒙昧步入昌盛。
钻木取火、构木为居、捻丝成衣,所立之功,足与造字比肩。
然三人皆拒纳天道所赐功德。
此刻仍守于不周山麓祖地,默默夯实人族根基。
久隐不出,洪荒诸族渐忘其名,连今世人族,亦多不知先贤姓氏。
无人知晓,未曾炼化功德者,究竟臻至何等境界。
四祖同拒——仓颉心中了然:此等功德,恐暗藏不可测之劫。
“师尊。”
他趋前一步,双手奉上人书。
此乃人族文运枢机,执之即掌万载文脉。
然仓颉深知,三千文字之成,岂全赖己力?
既已圆满,此宝自当归于长生掌中。
洪荒大能目睹此景,心头翻涌难平。
至宝当前,竟毫不犹豫献出?师徒情契,竟厚至此?
玄都眸光微黯,暗叹自身门下无此赤诚。
伏羲立于泰山之巅,神情晦明不定。
见仓颉弃功德如敝履,顿悟其志。
反观自身,虽为人族之始,终与血脉有所疏离——女娲筹谋深远,他亦不能负此厚望。
人书,位列天地人三书之一。
天书封神榜,尚在鸿钧袖中;地书则由镇元子执掌;而此卷生死簿,乃统摄万灵轮回之器,今归后土执掌于幽冥地府。
眼前这卷典籍,正是承载人族气运的至高圣典,执掌文明命脉。
随着万民诵读、文思勃发,其根基愈发厚重绵长。
长生并未伸手承接,只将目光投向仓颉。
他眉宇微扬,指尖轻点书册,似有千钧托付之意。
仓颉迎上那道目光,胸中热血翻涌——此路无错,此志不移。
他单膝触地,额角抵住掌心,声音低沉却如金石相击。
太清老子本已御风疾驰,欲赴人族腹地。
原打算待仓颉纳尽功德证就至圣,便命其登临泰山,执掌气运枢纽。
谁料此人竟将漫天金光拒之门外,仅以大罗金仙之身立于天地之间。
如今再提泰山之事,连老子自己都觉得难堪启齿。
“成了。”
灵羲指尖抚过书脊,指腹下纸页微温。
踏遍山川尝百味,嚼碎霜雪录真形,终将草木精要凝于一册。
自此,稚子识药,农夫辨谷,毒瘴不再噬命,五谷得以深耕。
每次文明跃升,皆引动气运奔涌、功德垂落。
轰然一声震彻云霄!
百草书初成,天幕骤然泼洒金雨。
方才还在咀嚼仓颉造字余韵的洪荒诸圣,刚欲敛神静气,忽见霞光再涌。
怎又来了?莫非星轨重排?
有人惊呼破军归位,可细观那浩荡金辉,竟与武道锋芒截然不同。
功德云海倏然三分——最大一股沉入一册素笺,封面三字墨迹淋漓:百草书。
破军拳裂山岳,岂能伏案着述?
百草……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