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子眉宇间那抹笃定,仿佛此位早已归属其身。
分明在说:予或不予,结局并无不同。
凭什么?
罢了……圣人座下,确有睥睨之力。
昊天凝望穹顶,昔日憧憬的万仙来朝之景终成现实。
可悲的是,满殿仙真,无一人俯首听命。
截教既授,人教亦封,独缺阐教,岂非授人以柄?元始天尊素重颜面,若被冷落,怕是记恨入骨。
既如此,尽数封授。
自此放手,任三教于天庭角力。
且看谁家道统,笑到最后。
“敕封广成子为西极勾陈大帝;太乙为痘部仙君,主理痘部诸务;玉鼎为太岁部仙君,司掌太岁运转。”
雷部与财部,至今空悬。
雷部执天刑,掌万钧雷霆;财部司库藏,理诸天资用。
当下天庭尚无实财,执财部者唯有贴补之责,故三教皆避之不及。
雷部则需通晓雷法真髓之人,而阐教二代 ** 中,竟无一人参透雷道奥义。
痘部、太岁部已足令其周旋不暇——毕竟门下 ** ,实在屈指可数。
你当是截教么?动不动就拉扯出数千 ** 来。
太上老君袖袍一拂,元始天尊玉如意轻点虚空,循礼见此情形,心头悬石悄然落地。
他本就没打算把天庭塞得密不透风——当年鸿钧道祖为防三清独大,才将天庭交予昊天执掌。
如今若真把截教门人填满各处仙职,岂非自毁根基?道祖心思幽深难测,循礼不敢妄加揣度,只觉眼下已臻平衡之境。
经三教合力分封,天庭空缺之位,早已所剩无几。
神位既已悉数落定,何须再行封神?
待天庭真正统御诸天,截教一脉自居首座。
议事之时,仅凭票决便足以压倒人教、阐教乃至昊天本人。
独揽大权终非长策,尤其通天教主的诛仙剑阵尚在,五圣难斩,谨慎方为上策。
三教皆有代表入列,鸿钧道祖亦无可指摘。
此局格局,与原本封神之后几无二致。
长生不过将时辰提前些许,唯缺一张封神榜而已。
大局未改,仅微调些枝节,终究顺乎天道。
天机翻涌如沸,混沌遮蔽万象,圣人们凝望片刻,齐齐叹息。
风氏部族声势日隆,伏羲之名早已传遍人族疆域。
各部落纷纷遣使归附,奉其为主。
偶有迟疑者,亦难逃破军统率的铁甲雄师——那支队伍踏过之处,降表如雪片纷飞。
人族一统之势,俨然已成定局。
数十载光阴流转,伏羲共主之威愈盛。
八卦推演既成,百工有序,稼穑丰盈,人口蕃息,部族繁衍之速远超往昔。
人族上下,无不感念其德。
众人皆喜,唯多宝道人蹙眉不语。
玄都 ** 师已登天界,广成子亦受敕命飞升,偏生截教竟只遣大师姐赴任。
他抚袖暗叹,分明被晾在了局外。
然而更令他焦灼的,却是另一桩事——
地皇何在?
伏羲即将退隐,那位承继人族气运的地皇,究竟身在何处?按通天教主所言,此人应出自异姓部族,怎会至今杳无踪迹?
通天教主凝视着神色茫然的大**,心底泛起一丝疑云。
天机愈发晦暗难辨,先前推演分明如此,怎会骤然偏移?实在不合常理。
连他这般存在,竟也寻不到地皇踪迹,满心困惑。
“咳……再静候片刻,兴许转瞬即现。”
多宝面露焦灼,这本是踏足准圣的唯一契机,岂容耽搁?
可师尊既已开口,他唯有垂首默立,静待天机流转。
谁料,这一等,竟引出惊变。
风氏部族驻地。
伏羲俯瞰人族数十年来的蜕变,眼中尽是宽慰。
然而自身大道将满,功德将成,行将隐退。
“族长。”
破军躬身施礼,姿态郑重。
此时伏羲于他,确已值得此等敬重——论修为造诣,论济世之功,皆无可挑剔。
正因伏羲鼎力扶持,武道方能遍植人族疆域。
如今人族尚武成风,气运汇聚如潮,破军已登武道第六重楼,距第七重仅隔一线——那便是勘破真谛、直抵金仙之境的门槛。
可这临门一脚,却似横亘千山万壑。
人族武英辈出,破军麾下诸将亦已羽翼丰满,锋芒初露。
伏羲目光落在破军身上,思及一路走来,若无此人以武辅政,何来各部归心、政令畅通?
退位在即,共主之位,该托付何人?
答案早刻于心——此位本属破军,当年是他谦让相让。
今日,当物归原主。
世人只道破军精于拳脚,疏于治世。
伏羲却深知,这些年多少良策出自其口,字字切中肯綮。
他这位兄长,文韬武略兼备,甚至令伏羲暗忖:若当初由他执掌人族,或可走得更远。
当下人族根基虽稳,相较洪荒诸族仍显单薄。
唯以武振族,方不负天地主角之名。
故而,他召破军至此,只为托付大任。
“兄长,此番相邀,实为一事——我将卸任,此后人族共主,愿由你继任。”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破军眼前浮现漫天拳影,似流星坠落,砸向额头、胸口、双腿、臀部——那痛意已真切蔓延开来。
牙齿隐隐发酸。
他从未想过执掌族务,上回伏羲出手后,他险些命悬一线。
如今长生命他辅佐伏羲,若真坐上族长之位,岂非自陷绝境?孩子怕是连父亲的面都难见了。
“破军大哥,您思虑的,我都明白。”
少年抬手轻抚袖口金纹,“四祖确曾嘱托您辅佐于我。
可我即将卸任,新族长人选尚未定下——此时由您接掌,何来违逆?”
他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您胸中丘壑,岂是寻常职位可容?若无此位,那些宏图伟略,又如何落地生根?四祖若知,必欣然首肯。”
破军心头一震。
这话……竟如晨钟撞响。
长生只令他辅佐伏羲,并未禁他继任族长。
伏羲退隐在即,这位置,本就是顺势而为。
人族武道振兴之策,桩桩件件皆需至高权柄方能推行。
眼下,这权柄正静静摆在眼前。
他抬眼望向洪荒万族疆域。
当年长生言及“人族乃天地主角”
时,他心潮澎湃。
可那人唇角浮起的冷意,当时不解,如今却如冰刃刺骨。
他早已不是懵懂稚子。
随人族一路披荆斩棘,所见愈深,所悟愈明。
长生讲过的旧事,他原当闲谈:凶兽横世、龙凤争锋、麒麟称尊、巫妖并立……哪个不曾威震八荒?可最终,皆成尘烟。
今日主角,轮到了人族。
可细察当下——人族真配得上这称号么?
与长生口中那些古族相较,人族孱弱得近乎可笑。
莫说准圣,连一位大罗金仙都难觅踪影。
“天地主角”
四字,此刻听来竟带几分荒诞。
破军眉峰紧锁。
人族若想真正担此名号,唯有自身铸就不可撼动之根基。
仙道缥缈,门槛奇高,难以为万民所用。
纵有少数登顶者,亦多遁入云深不知处,鲜少反哺族裔。
视线所及空无一物,唯有武道方能破局。
此道立足肉身锤炼,不倚仗天地灵机,自然不会使人淡漠尘世、心如止水。
不过武道亦有局限——寿元延展远逊仙途。
未至四重楼境,寿数难逾千年。
可这武道,却是师尊为族裔倾力寻得的立身之本。
不止武道本身,更有与之相契的战阵秘术。
破军虽未臻七重楼,尚不及金仙境界,却凭武道根基结成战阵,纵是金仙,亦可挥刃斩之。
念及此处,他血脉奔涌,战意沸腾。
师尊授武,岂非只为族裔昌盛?若自己执掌人族权柄,族群自当崛起于诸天。
这共主之位,他完全担得起。
思虑通透,唇角不由扬起笑意。
手掌轻拍伏羲肩头:“小兄弟,大哥早知你没辜负这份情谊。
此事我应了——你走后,人族交予我手,万无一失。”
伏羲凝望眼前之人,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昔年未继任族长时,二人便是这般毫无隔阂。
待他坐上高位,破军反倒拘谨起来。
此刻旧日亲厚重现,实在熨帖。
只是连说三声“走”
,听着总有些不祥意味。
罢了,只要大哥点头,其余皆不足道。
当年夺下族长之位,他始终心怀歉疚,这些年总想着如何弥补。
更莫提执政期间,破军屡次援手,力挽狂澜。
如今将权柄交还,总算卸下几分心债。
破军被推为继任人选,胸中豪情激荡。
甫离伏羲居所,即刻传召六位心腹。
七杀、天府、天梁、天机、天同、天相——六人乃其麾下翘楚:根骨卓绝、筋骨坚韧、战力冠群。
破军视其为嫡系臂膀,凡武道要务,悉数委以重任。
尤重天府。
目光久久停驻其身——六人之中,此子最得青眼。
待武道根基稳固、共主之位落定,这副担子,便要托付于他了。
“诸位听真:伏羲退隐之后,族长之位即归于我。
务必趁此良机,使武道薪火燎原,遍燃人族疆域!”
什么?
六人闻言,眸光骤亮。
自此将由长老属从,跃为族长近卫;行事再不必束手束脚,何须顾忌他人观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