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古图轻覆鱼背,那灵物眸光微闪,倏然摆尾逆流而上。
此前玄都将河图洛书沉入洛水深处,灵物自有天命相引。
此宝原属伏羲证道之器,却不可由玄都亲手授予——否则将分薄伏羲本该独享的造化气运。
并非玄都畏忌功德过盛,实因他仅能承袭“师者”
之份所应得的福泽。
若越界攫取其余气运,反会滞碍伏羲登临至高尊位。
更紧要处在于,女娲娘娘目光如炬,纵是太清圣人亦对她心存敬慎,玄都自当谨守分寸。
看似仅转手一送,实则已将神物化作天地自发馈赠。
受赐者虽可沾染些许气运,相较伏羲浩荡命格,不过沧海一粟。
谋局之深浅,终究系于执棋者境界。
能担此任者,确为天选之幸。
昔日洛河不过细流潺湲,因风氏部落世代开垦,方渐成泱泱大川。
说来奇妙,此河似承风氏与伏羲气运浸润,暗中竟生出绵延水脉。
随着部族耕耘日久,河水愈阔,灵气愈浓,引得四方精怪悄然窥伺。
然此地乃伏羲降生之所,女娲娘娘亲镇于此,诸般大能莫敢近前。
寻常生灵亦难敌洛水河神威势——此神只正是长生昔年点化的灵魄,如今竟已修成正果。
水神之力,全系于水脉盛衰。
旧时洛河窄浅,其神位不过凡境;今朝河道奔涌,神力随之节节攀升,竟臻真仙之阶。
进境未止,仍呈蒸蒸之势。
此番跃升,实赖伏羲气运垂照——若圣人降世他处,受泽者便非洛水,而是彼方山川。
受益者岂止洛水?庐山亦随之焕发生机。
群峰吐纳之间,山神鹿小九修为突飞猛进,进境尤胜水神。
此鹿身负奇崛命格,恰逢华胥氏困厄之际倾力援手,数载不倦。
这份赤诚,悄然织就与伏羲之间一线牵连。
因果丝线悄然缠绕,鹿小九借着伏羲气运,所得远超洛水水神。
待伏羲真正登临那至高之境,他必能分润浩荡恩泽。
命格如此,岂是寻常可比。
河图洛书沉入洛水,玄都未加择选——谁得此宝,全凭机缘。
纵使玄都隐去灵光,这先天至宝的威压仍令万灵垂涎。
如今洛河之内,再无生灵敢与洛河水神争锋。
昔日曾有玄龟踏浪而来,欲夺造化,其族源出四圣灵玄武。
岁月流转,血脉渐稀,来者不过真仙境界。
水神亦是真仙,又得洛河本源加持,玄龟仓皇遁走。
玄都暗叹:因果如网,无人可脱;命运之妙,正在于此。
玄龟临河,岂是偶然?分明是玄龟一脉欲结人族之缘,谋取一线天机。
谁知福缘尽归那尾鲤鱼。
气运之盛,令人咋舌。
玄都凝望追宝而去的锦鳞,忽忆起长生当年际遇。
鲤鱼一族,似得天眷,尤以执掌水神权柄后更为鼎盛。
若非龙族顾忌重重,不敢涉足洪荒,哪轮得到鲤鱼腾跃?
今日之势,恐连龙族亦需三思而行。
锦鲤之名,早已深入人心。
风氏先民不知何时起,将鲤鱼唤作锦鲤,视作祥瑞化身。
细察诸神香火,山神、土地、水神之中,反是锦鲤信众最炽。
此前玄都对长生,不过师兄弟寻常情谊。
破军一事之后,心中却总泛起莫名芥蒂。
他轻摇首——人教崇尚无为,岂会因私怨动念。
伏羲伏案苦思,只觉天地间必有一脉无形之线,贯通五行阴阳、地火水风。
理清此线,风氏部族方得真正昌隆。
此刻他心系苍生,胸怀已非一隅。
风氏部落内,族长正与几位长老围坐议事。
他已垂暮,寿元将尽,风氏部落的明日该托付何人?族长心头茫然,竟难决断。
旁人部族但求一俊杰便足慰平生,偏他们风氏竟诞下两位绝世奇才。
破军与伏羲——这二人之名,如雷贯耳。
伏羲乃神女之子,山神亲授圣贤之号,更拜入人教玄都**师门下习道。
这些年以所学经世济民,风氏日渐兴盛,族中拥戴者众。
破军却执掌部落筋骨,壮丁调度、粮秣筹措皆系于其手。
昔日随他攀崖涉水的稚子,今皆为栋梁,齐声推举其为首。
此人更是人族四祖**嫡脉,礼学正统所系。
名望或逊燧人氏等三祖,然当今人族典章仪轨,十之七八出自其脉。
才具无双,根柢深厚,岂容轻忽?
岂敢轻忽?
族长眉峰紧锁,终叹一声:“唤二人即刻来见。”
洛水清波微漾,伏羲蹲踞岸边,指尖轻叩额角。
忽见一尾锦鲤悠然游近,鳞光潋滟,体阔逾尺。
“好生硕大!”
他低呼出声,喉结微动,似已嗅到炭火炙烤的焦香。
念头刚起,旋即按捺——此乃水神一脉灵物,族中禁捕鲤鱼已逾百载,纵是饥馑之年亦无人敢犯。
他凝神细观,忽见鱼背纹路流转如篆,阴阳相抱,动静相生。
眼前水波晃动,那锦鲤竟幻作双鱼衔尾,黑白分明,生生不息。
这不正是他苦苦追寻的机缘?
伏羲心头骤然一亮,那些纹路竟自行游动,凝成一幅图卷朝他飘来。
他本能抬手承接,才发觉图中还裹着一册古卷。
翻开册页,万千玄理如泉涌至心田。
推演之术再无滞碍,境界如春潮奔涌。
他望向水中摆尾的锦鲤,笑意浮上眉梢——果真应了吉兆,此物便是天降鸿运的信使。
“多谢相助。”
他躬身致意。
锦鲤轻摇尾鳍,漾开圈圈涟漪,倏然沉入幽深水底。
此后数日,它每日准时现身,伏羲与它日渐熟稔。
可今日,族中长老踏着晨雾寻至河畔。
“伏羲,族长命我唤你归部。”
族长二字入耳,他才猛然记起,离寨已逾旬月。
寨中议事厅内,破军怔立原地,指尖无意识抠着案沿——竟要推他坐上族长宝座?
惊多于喜。
师尊分明嘱他投效伏羲,如今倒好,未投先僭,若被那位半截入土的老前辈知晓……怕是连魂魄都要被抽去炼丹!
这哪是授职,分明是催命符。
伏羲亦踌躇难决。
统率部族确为大道所系,可对手竟是破军兄长——此人武略超群,见闻广博,自己这些年所得启发,十有七八出自其口。
听闻皆由四祖亲授。
伏羲早想拜谒那位隐世高人,还托破军代为通禀,对方却如临大敌般连连摆手。
“万万不可!”
破军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伏羲已朗声接道:“若由破军兄长执掌,我愿倾力辅佐。”
破军愕然回首,瞳孔微缩——这少年分明是他命定劫数,怎料临门一脚,竟亲手将他推入轮回道?
玄都与女娲立于云隙之间,袖中手指悄然攥紧。
长生子布局之深,令人脊背生寒。
仅凭一徒,便令伏羲俯首帖耳,更欲让出族长之位。
祸根已种!
玄都眸光骤冷,掌心功德金光隐隐震颤——那斩却善尸、证就准圣的机缘,竟在指缝间悄然流散。
女娲心头一震,暗恼玄都难堪大用——堂堂大罗巅峰,竟被金仙设局蒙蔽。
谁给长生这般胆魄?那至高之位分明由她亲定,岂容旁人染指?
抢走**之师,她尚可袖手旁观;若敢觊觎**本身……
风氏部落上空乌云翻涌,铅灰色云层低垂欲坠,仿佛天地正酝酿一场剧变。
“族长莫信伏羲妄言!”
破军拱手躬身,指节叩在膝甲上,“冲锋陷阵、筹粮备械,我倒还能胜任;统领全族?实非所长。
伏羲兄才德兼备,我愿执盾为他护持左右。”
风氏族长怔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铜酒爵边缘——这推让竟如此真切?原以为两子争位必起 ** ,倒成了白操心。
他凝视破军瞳仁深处,那里映着火塘跃动的光,毫无闪烁:“此话当真?”
破军重重颔首,转身攥住伏羲腕骨,将人拽至族长案前:“伏羲兄,请向族长明示——您担得起这千钧重担!”
伏羲衣袖被扯得歪斜,发冠微斜,望着破军绷紧的下颌线,苦笑浮上嘴角。
这副较真的神情,他再熟悉不过。
既无芥蒂,便无需顾忌。
伏羲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满堂长老:“既然破军执意相让……三日后,新任族长继位大典,烦请诸位准备。”
伏羲喉结滚动,话未出口,礼制已成定局。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破军肩头骤然松弛,仿佛卸下压了百年的山岳。
玄都与女娲悄然对视一眼——准圣境稳如磐石,**大局已定。
两人目光掠过破军背影,微微颔首。
这小子倒识得轻重……可长生真未插手其中?
玄都指尖掐算,忽觉脊背发凉:此人布局之密、浸润人族之深,若真角逐三皇五帝之位,恐非易事。
地皇属截教,人皇归阐教,五帝之位……竟也早已落入长生掌中。
长生此刻正盘坐于青丘山巅,指尖捻着一枚龟甲,浑然不知自家**已在生死线上踏出半步。
太乙金仙!
长生内视丹田,灵力奔涌如江河入海,嘴角不自觉扬起。
原想返程金鳌岛再闭关,未料五庄观一行竟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