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何谓妖?
飞禽走兽、水族鳞甲,凡启灵慧者,在帝俊太一眼中,俱属妖类。
巫妖大战落幕之后,新诞灵智之辈虽众,却与旧日妖族断了渊源,更与北俱芦洲再无牵连,人族遂称其为“妖灵”
,以示区分。
人族与妖族宿怨深重,当年几近灭族之祸,至今血脉记忆犹存。
如今洪荒各处人族见妖即怒,而新生妖灵亦不敢自承妖族之名,唯隐于深山密林潜修苦炼。
今日青流山却异象频生,山风骤紧,鸟兽噤声。
山腹古柳感应外来人息,枝干微颤,倏然化作青衫女子,足尖点地掠出,身后数十道妖影随之腾跃而出。
灵云驻足凝望,目光落于迎面而来的青衣身影。
青柳垂眸敛袖,指尖轻捻柳叶:“青流山青柳,敢问诸位仙驾所为何来?”
她神识扫过灵云周身,天仙气韵如渊似海,心头猛然一沉——此等威压,若真动起手来,怕是顷刻魂散。
更令她心头微震的,是那缕温润醇厚的礼道气息,分明曾在暗处听过礼学讲经,早已烙印心间。
灵云静观青柳眉宇清正,气息澄明,周身不见戾气,修为稳扎,山中精怪皆随其后,确有山神气象。
“天庭南极长生大帝座下礼部神官、礼学长生学宫宫主,灵云。”
青柳瞳孔微缩,呼吸一滞——灵云之名,早随人族四祖教化传遍八荒,乃礼道最锋利的一把剑。
天庭衰微已久,可这名字本身,已足够分量。
“久仰灵云道友盛名,青柳失礼。”
她略顿,抬眼试探,“不知此番莅临,所为何事?”
灵云袖袍轻扬,声如金石掷地:“奉师尊长生敕谕,册封山林有德之灵为礼部山神司山神,统摄一方生灵。
青柳,接诏。”
长生二字入耳,青柳脊背一凛。
那位东海悟道、天降无量功德的礼学之祖,人族四祖之一,传闻已证大罗,或登准圣之境,甚至有言已踏圣位——真假难辨,却无人敢轻慢半分。
妖灵亦常于月下听讲礼义,心生敬仰。
如今敕令亲至,且由灵云亲传,青柳膝弯一软,不由自主伏身叩首。
“青柳,领命。”
敕令青柳执掌青流山神职,位列天庭七品神位,承天运庇护一方水土,钦此。
灵云话音未落,青柳顿觉浩荡气运如 ** 灌顶,识海澄澈如洗。
灵气入体速度陡增,大道纹路在心间愈发清晰可辨。
她虽尚未全然明白,却已嗅到机缘气息——背后竟立起一座巍峨靠山。
当下洪荒表面安宁,妖灵却如履薄冰,朝生暮死不过寻常。
谁晓得明日是否便有大能踏破山门,血洗青流。
如今不同了!但凡有人来犯,只须报出长生名号,试问谁敢伸手?
青柳眉眼舒展,朗声应诺:“山神青柳,谨遵法旨。”
话音方歇,一缕神魂倏然离体,径直飞向灵云掌中金册。
她心头猛震——神魂被拘,生死自此系于他人指尖。
“此魂录入吾师神册,日后授法、颁令、断命,皆由此通达于你。”
什么?授法?
刚欲开口,听闻二字,喉头一哽,目光扫过彼此修为鸿沟,终将言语咽下。
长生若欲取她性命,何须这般费周章。
“青柳,明白了。”
灵云递过山神典籍,内载神职权责、庙宇筑法、香火聚敛之术,更附数种镇山神通。
青柳匆匆翻阅,指尖微颤——这哪是册子,分明是通天梯阶。
灵云见她神色,唇角微扬,暗赞循礼布局之妙。
恩威 ** ,劈开群山迷雾,怕是九成生灵都难拒此局。
此刻诸峰之间,正同步上演相似册封。
并非所有山灵皆如青柳般顺从。
可礼学之道,向来晓以情理;若遇顽石,亦不吝以力破之。
那些灵山精怪,最强不过天仙,多数尚在仙境之下。
面对礼学威势,唯有束手就缚。
山神册立,稳步推进。
反倒是土地神职推行更为顺畅。
各部落闻讯,争相迎奉。
礼学愿为人族梳理地脉、调和四气,此等善举,岂有推拒之理?
土地人选两路并举:或择山野精魄,或推德望人杰。
七色岛。
长生周身气运悄然涌动,山神、土地接连显化,两大道统气运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他命格之中。
法则初成,仅耗数百年光阴,命运之道已凝炼一成。
境界随之跃升,玄仙之境水到渠成。
气息流转间,长生唇角微扬,眸光清冽。
玄仙威压远非真仙可及,此刻截教记名 ** 中,怕难寻匹敌者。
水神之位,尚待落定。
山神土地既已布满山野,江河湖泽自当纳入掌中。
龙凤大劫后,龙族退守四海,巫妖之势蒸腾而起。
纵名义上归属妖庭,实则避战不出,洪荒内陆早已不见龙踪。
滔滔江河,寂寂湖泊,竟无一鳞一爪驻守。
长生目光缓缓移向鲤鱼一族。
彼时龙族早非人族所奉图腾,不过蜷居四海一隅的大族罢了。
洪荒陆地,于他们而言,早已失却分量。
巫妖大劫临头,龙族准圣尽皆敛迹,大罗金仙亦杳然无踪。
偌大一族,竟由四位太乙金仙执掌枢机。
四海龙王各据一方,龙宫巍峨,水族俯首。
可昔日龙族 ** 风云的气象,如今只剩谨小慎微的影子。
四海虽属龙族,暗流却已翻涌。
有部族悄然结盟,隐然相抗。
纵未撼动根基,众人皆见——龙族锋芒尽敛,尤其截教入驻东海之后,愈发沉寂。
此际,四海之内野心暗炽,悄然浮出水面。
长生无意揣度龙族心绪,唯求己道不被阻滞。
既龙族无意染指内陆水脉,他便顺势而为,令鲤鱼一族接管江河湖泽。
此时鲤鱼族已非弱旅:天仙六尊,余者皆具不俗根基,底蕴正 steadily 增厚。
若得水神正位,承泽万顷,修行之速必如春潮破冰。
念及此处,长生拂袖召来离玉与三祖等六位天仙,齐聚七色殿。
“水神之职,即刻开立。”
众鲤面面相觑,尾鳍微颤,似疑身在幻梦。
长生垂眸扫过诸鱼,指尖轻叩案沿,一声轻叹逸出唇边。
长生指尖轻点,六道清光如篆印般没入离玉等人脊背。
那印记形似云纹,隐泛青芒,对初登仙途者几无威慑,却能让久居水域的老辈水族心头一凛——截教名号在此,谁敢妄动分毫?
为贪一口鲜味招惹截教?怕是连尸骨都难寻半片。
“即日起,尔等五人执掌鲤族,赐号离山、离火、离水、离风、离林。
速选精锐离岛,先赴四海聚拢族裔,再随灵羲入主洪荒江河湖泽,承水神之职。”
五人浑身微颤,额角沁汗又绽喜色。
鲤族若真统御天下水域,便只在龙族之下了!
他们俯身叩首,衣袖扫过青石,转身疾步而去。
灵羲早已候命,静待引路。
山神、土地、水神三职,至此落定大半。
夜游神与日巡使暂且延后不议。
提及灵羲,长生眉峰微蹙——此子本源竟如星海浩瀚,进境之速冠绝三千门徒,唯灵云稍胜一线。
二人皆已踏至天仙极境。
破关真仙,或只在数载之间。
他未曾料到,三千散收 ** 中,竟真跃出两颗耀世星辰。
恰如当年自己入截教时那般,看似寻常,实藏锋芒。
若他日双双证得金仙果位,自当亲授大道。
长生正欲闭关续修,忽觉七色岛方向掠来一道温润气息。
菡芝仙到了。
他袍袖一振,迎出门外。
玄仙之位未改谦敬,亲传身份亦不掩赤诚。
见她身影初现,唇角已扬起三分暖意。
菡芝仙凝望长生,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轻轻摇头:“您如今已是亲传 ** ,再唤我师姐,反倒是乱了辈分。
听闻师尊收您入门那日,我心头也是一震——眼下竟连您的境界都难以窥测,真仙之境在我脚下,却如薄雾遮山。”
她眉梢微扬,眸光在长生周身流转片刻,终是垂落。
自己早登真仙,在截教记名 ** 中素来拔尖,自入山门便势如破竹,可相较眼前之人,恍若萤火对皓月。
忆起他于人族立礼制、正纲常之事,心下又添一分肃然。
此人日后的道途,怕不逊于那些早已名动三界的亲传 ** 。
“师姐不必拘束,我向来不重虚礼。”
“礼法乃立教之基。”
她指尖轻点腰间玉珏,唇畔含笑,“今晨几位同门托我来请,说您归来已久,该聚一聚了。
您入截教后鲜少走动,如今身份不同,众人皆盼亲近。”
她抬眼,睫影轻颤:“她们知我与您相熟,才托我登门……您意下如何?”
长生心头澄明——这是有人嗅到新枝初绽,悄然伸来藤蔓。
截教万众早已织成密网:攀附随侍七仙者有之,依附赵公明与三霄者亦众,更有投向罗宣、吕岳门下的,清修避世者反倒成了少数。
而他这枚未被圈定的亲传玉符,自然引得暗流涌动。
那些与菡芝仙交厚的同门,他隐约记得轮廓:彩云仙子般灵秀的女仙居多,或为山野精魄,或系草木所化,性情温婉近似菡芝;另有些则静默如古潭,只埋首于道卷之间。
结缘一二,未尝不可。
若劫数终至,而彼等业障浅淡,伸手渡一程,也算顺天应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