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抱着李承乾的尸体,一路走回了东宫。
他把儿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然后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
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谁劝都没用。
长孙无忌来了,房玄龄来了,魏征来了,全都跪在殿外,劝陛下节哀,劝陛下以国事为重。
李世民一概不理。
他就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
好像只要他一直看着,儿子就会醒过来。
“陛下,您吃点东西吧。” 内侍端着粥,战战兢兢地劝,“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李世民没反应。
像是没听见。
内侍没办法,只能退出去,对着长孙无忌摇摇头。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红了眼眶。
他这个外甥,命太苦了。
陛下这一辈子,征战沙场,平定天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到老了,却要承受丧子之痛。
还是亲眼看着儿子跳下去,自己没拉住。
这份罪,比杀了他还难受。
入夜了,殿内点起了烛火。
跳动的烛火映着李世民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终于动了动。
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李承乾的脸颊。
“承乾,你今天说的话,父皇听不懂。”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什么七世?什么次次都一样?”
“你是不是…… 怪父皇?”
“怪父皇以前对你不好,怪父皇偏心青雀,怪父皇总是骂你罚你。”
“父皇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了。”
“你醒过来,父皇补偿你,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父皇都给你。太子之位是你的,江山也是你的。父皇什么都不跟你争。”
“你醒醒,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满室的寂静。
床上的人,永远不会再回应他了。
李世民俯下身,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微微颤抖。
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像受伤的野兽,低沉,绝望。
他赢了天下,赢了所有对手。
却输了自己的儿子。
输得一败涂地。
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承乾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他抱在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想起承乾刚会走路,跌跌撞撞扑到他怀里,奶声奶气叫 “父皇”。
想起承乾八岁被立为太子,穿着小朝服,站在大殿上,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满朝文武都笑。
想起他亲自教儿子写字,教儿子骑马,教儿子处理政务。
那时候他想,这就是大唐未来的君主。他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这个儿子。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从承乾腿瘸了开始?还是从青雀越来越懂事开始?
还是从他坐上皇位太久,连对自己的儿子都开始猜忌开始?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他越来越挑剔,越来越严厉。
承乾做得好,他觉得是应该的,从不夸奖;承乾做错一点,他就大发雷霆,觉得儿子不堪造就。
他以为严父出孝子,以为压力能让儿子成长。
结果,把儿子逼死了。
“是父皇不好。”
“是父皇太混账了。”
“你回来好不好?”
“父皇以后再也不骂你了,再也不逼你了。”
“咱们父子俩,好好说话,行不行?”
他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哀求。
可床上的人,始终安安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迟来的道歉,比草都贱。
他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等承乾再成熟点,等他再稳重点,父子俩总能好好的。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凉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第二天,大臣们联名上奏,请陛下早日安排太子后事。
李世民看到奏章,当场就掀了桌子。
“滚!都给朕滚!” 他赤红着眼睛,像疯了一样,“承乾没死!他只是睡着了!谁再敢说他死了,朕砍了谁的脑袋!”
大臣们吓得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提。
可太子的尸体,总不能一直放着。
天气冷,倒是能放些日子,可总不是办法。
长孙无忌硬着头皮,又去劝了一次。
结果被李世民骂了出来。
谁劝都没用。
李世民就守在东宫,守着儿子的尸体,像着了魔。
他会对着空气说话,好像承乾还在一样。
“承乾,今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莲子糕,你尝尝。”
“你种的那盆兰花开了,你不是一直盼着它开吗?”
“昨天青雀来了,跪在外面请罪。你不想见他,父皇就不让他进来。”
“魏征又跟朕顶嘴了。以前你总帮着他说话,现在没人帮他了。”
他絮絮叨叨,说宫里的事,说朝堂的事,说小时候的事。
说了很多很多。
从早说到晚。
说到嗓子哑了,就喝口水,继续说。
好像只要他一直说,儿子就会醒过来,应他一声。
可没有。
永远都没有回应。
这样过了三天。
李世民终于撑不住了。
他本来就年纪不小了,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没怎么吃东西,再加上心力交瘁,直接晕了过去。
太医们忙了半天,才把他救醒。
醒过来之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眼神空洞。
“他真的走了,是吗?” 他轻声问。
旁边的内侍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掉眼泪。
李世民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朕知道了。”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渗进鬓发里。
“安排后事吧。” 他声音很轻,很疲惫,“谥号…… 就叫‘殇’吧。”
殇,早夭,短折不成。
是他的错。
是他没护好儿子。
是他亲手把儿子逼上了绝路。
葬礼办得极为隆重,甚至超过了太子应有的规制。
出殡那天,李世民坚持要扶棺。
他穿着素服,走在最前面,脊背佝偻,头发全白了。
谁劝都不听。
从长安到昭陵,几十里路,他就这么一步步走着。
像要走完父子俩剩下的路。
下葬的时候,他站在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承乾,” 他低声说,“下辈子,别再投生在帝王家了。”
“也别再做朕的儿子了。”
“是父皇,配不上你。”
风卷着松涛,呜咽作响。
没有人回答他。
从那以后,李世民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也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
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处理完政务,就会去东宫待着。
东宫的一切都保持原样,承乾用过的东西,看过的书,种过的花,全都原封不动。
他坐在显德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会拿起承乾用过的笔,写几个字。
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晕开了墨迹。
他总觉得,承乾还在。
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外面走进来,躬身行礼,叫他一声 “父皇”。
可每次回头,都是空荡荡的大殿。
只有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泰后来也失了宠。
李世民再也没见过他。
有人提起魏王,他就会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李世民自己清楚。
他看着李泰,就会想起承乾。
想起自己曾经的偏心,想起承乾受过的委屈。
每想一次,心就疼一次。
他不敢看。
看一次,就提醒他一次:是他的偏心,害死了大儿子。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病重。
弥留之际,他躺在病榻上,恍惚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穿着淡青色的常服,眉眼清俊,笑着朝他伸手。
是承乾。
是十几岁的时候,还没生病,还没被他逼得心如死灰的样子。
“父皇,” 少年笑着说,“臣来接您了。”
李世民也笑了。
他伸出手,想去握儿子的手。
“承乾,” 他轻声说,“父皇来了。”
“这一次,父皇一定做个好父亲。”
手缓缓落下,呼吸停止。
一代帝王,就此驾崩。
(哈哈,又写好一章,想到你们要挨刀子,我就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