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的光晕刺得纪渝睁不开眼。
柏油路面坚硬粗糙，无情地摩擦着他那双刚化出不到半小时的双腿。
疼。
像是踩在密密麻麻的碎玻璃和刀尖上。
纪渝停下脚步，低头盯着自己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脚踝。
那里原本该是一条闪烁着梦幻珠光的漂亮鱼尾。
沉睡了一万年，深海的宫殿早塌了，他是被饿醒的。
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纪渝无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舌尖舔过干涩的唇瓣。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汽车尾气，没有一点能填饱肚子的海藻香。
他揪紧了身上不知从哪捡来的一件宽大白衬衫，布料随着夜风贴紧他单薄的脊背。
冷。
这陆地上的风，比深海海沟里的暗流还要冻骨头。
距离纪渝不到五十米的十字路口，停着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
车厢内的气压低到了冰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
前排的司机双手死死抠住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冷汗将衬衫彻底浸透。
后座，蛰伏着一头濒临失控的凶兽。
霍决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长的双腿大喇喇地敞开着，昂贵的领带被扯得松垮。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喉结在冷硬的下颌线下剧烈滑动。
滚烫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上古神兽貔貅的血脉反噬。
每一寸血管都像是被岩浆反复灼烧，狂躁的杀意在脑海里疯狂叫嚣，催促着他撕裂视线内一切活物。
真皮座椅的边缘已经承受不住这股高温，开始冒出焦黑的青烟。
“咔嚓。”
特制的防弹玻璃表面，突兀地蔓延出细密的蛛网裂纹。
司机牙齿打着颤，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哪怕一点微小的气流声，就会提前引爆这颗定时炸弹。
局长这次的煞气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骇人。
纪渝摇摇晃晃地往前挪着步子。
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每迈出一步，膝盖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打弯。
好累，还饿。
他瘪了瘪嘴，软乎乎的鼻音溢出喉咙：“早知道……就不上岸了。”
一阵夜风卷过空旷的街道。
纪渝抽了抽鼻子，湿漉漉的眼眸突然亮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炽热，霸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但偏偏蕴含着庞大到令人垂涎的能量。
像是一块刚出炉的、还在滋滋冒油的顶级炭烤肉排。
咕噜。
纪渝咽口水的动作更大了。
他顺着气味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盯住了路边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腿脚根本不听使唤，但身体里属于深渊巨兽的捕食本能，驱使着他朝那块“烤肉”跌跌撞撞地靠近。
迈巴赫车内。
霍决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暗沉到极致的眼眸，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只剩下原始的暴虐。
有东西在靠近。
带着令他不爽的、属于海洋的腥咸气味。
那是神兽领地被侵犯的挑衅。
纪渝终于挪到了车头前。
大腿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和不适应，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知觉。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天旋地转间，膝盖猛地一软。
“啪叽。”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街道上炸开。
纪渝连人带那件宽大的白衬衫，整个人像一张摊开的薄饼，直挺挺地扑倒在了迈巴赫的引擎盖上。
鼻尖狠狠撞上了坚硬的金属车标。
好痛！
纪渝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鼻子，在引擎盖上蜷缩成一团。
车厢内。
司机差点当场抽过去，魂飞魄散。
今天居然有人敢碰瓷一头发疯的貔貅！
霍决的理智弦，在这一声闷响中彻底崩断。
车门被一脚狂暴地踹开。
滚烫的热浪裹挟着杀气，瞬间席卷了整个街角。
路边的两盏路灯闪烁了几下，灯泡直接炸裂。
玻璃碎片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霍决迈开长腿，皮鞋踩过满地碎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走到车头，高大的身躯将仅剩的光源遮挡，阴影完全投射在那个缩成一团的白衣少年身上。
炽热的侵略气息扑面而来。
纪渝打了个哆嗦，感受到了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
但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盯着那双昂贵的皮鞋，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尖锐的犬齿。
味道更浓了。
他捂着泛红的鼻尖，慢吞吞地仰起头。
借着远处微弱的霓虹光，霍决看清了碰瓷者的脸。
那是一张漂亮到近乎妖异的面孔。
眼尾泛着惹人怜爱的薄红，乌黑的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眸里水光潋滟，像是在深海里浸泡过的绝佳琉璃。
少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海水与奶香味的交织气息。
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诡异地钻进霍决的鼻腔。
这丝毫没能平息霍决的狂躁。
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这只是一块散发着海鲜味的、不知死活的绊脚石。
霍决俯下身，阴影彻底将纪渝吞噬。
粗粝滚烫的大掌猛地伸出，一把掐住了纪渝脆弱纤细的后颈。
惊人的高温透过皮肤猛烈传导。
纪渝被这股热意烫得浑身一僵，不经意间的肌肤相触，让他骨子里涌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你想怎么死？”
霍决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喉咙里含着碎砂，每一个字都透着将人扒皮抽筋的暴戾。
手掌上的青筋暴起，五指微微收紧。
只要再用半分力，这截白皙的脖颈就会在他掌心彻底断裂。
纪渝觉得委屈极了。
一万年没走路了，摔一跤本来就疼。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凶他，还要捏他的脖子。
最关键的是，这块散发着能量的“烤肉”烫得像个火炉，让他一点下口的食欲都没有了。
鼻尖酸涩得厉害，深海古鲛那副娇气的体质，让生理性眼泪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疼……”
纪渝瘪下嘴，软糯的嗓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像是一把柔软的羽毛刷子，毫无预兆地扫过霍决被煞气充斥的耳膜。
霍决眉头紧拧，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凑近了几分。
属于貔貅的滚烫呼吸，直直喷洒在纪渝微凉的脸颊上，烫得那一小块皮肤泛起了一层胭脂般的红晕。
纪渝终于忍不住了。
“哇——”
他扯开嗓子，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个被欺负惨了的小孩。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哭喊，把正准备痛下杀手的霍决生生喊得顿了一下。
紧接着，晶莹的液体从纪渝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中汹涌滚落。
眼泪并没有洇湿衣襟。
而是在脱离眼眶的瞬间，迅速凝结成了圆润坚硬的实体。
“吧嗒。吧嗒。”
清脆的撞击声在迈巴赫的引擎盖上接连响起。
在昏暗的夜色下，几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极致纯粹水系灵气的粉白色珍珠，顺着引擎盖的弧度，一路滚落到了霍决的皮鞋边缘。
空气中原本狂暴灼热的煞气，在接触到这股浓郁水系灵气的瞬间，竟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凝滞。
霍决低下头，暗沉的眼眸死死盯着脚边那几颗价值连城、灵气四溢的极品鲛珠。
他剧烈滑动的喉结猛地卡住。
掐在少年后颈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力道，掌心还残留着属于对方的微凉触感。
霍决的大脑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碰瓷掉眼泪，还能掉出顶级珍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