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那句“人间至宝”，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刺啦”一声，烫在了乾清宫所有大臣那颗脆弱而又古板的心上。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活像一群被雷劈了的蛤蟆，傻愣愣地看着龙椅上那个嘴角含笑，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年轻帝王。
他们听到了什么？
至宝？
就那群红毛绿眼，浑身散发着膻气，连话都说不囫囵的番夷？
陛下……莫不是在南洋大捷的喜悦中，高兴得……失心疯了？
这念头，就像一颗剧毒的种子，在百官的心里疯狂滋生。
然而，不等他们从这惊世骇俗的言论中回过神来，崇祯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一记记重锤，把他们最后那点可怜的常识，砸了个粉碎！
“孙元化，宋应星，汤若望！”
“臣……在！”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一个激灵，连忙出列。他们也是一脸懵，完全搞不清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崇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们科学院，不是天天跟朕哭穷，说缺人手，缺懂得格物致知之道的巧匠吗？”
“朕，现在给你们人！”
他大手一挥，指向殿外，气势如虹。
“那近万俘虏里，凡是识字的，会算学的，懂得造船、铸炮、观星、绘画的，有一个算一个，你们科学院，给朕照随便挑！随便选！”
“啊？！”孙元化和宋应星当场就傻眼了。
汤若望那个洋和尚倒是眼睛一亮，蓝色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狂喜，差点当场喊出“哈利路亚”。
“还有！”崇祯的目光又转向了国子监和兵部的官员，“国子监，你们不是想编纂一部最详尽的《海道图志》吗？去！把那些懂得航海的番夷水手给朕请过去！让他们当讲师！”
“兵部！你们的神机营，不是嫌火铳打得没番夷远，炮弹炸得没番夷响吗？去！把他们那些炮手、火枪兵，给朕请到军营里去！让他们当教官！”
“太医院！你们要是对番夷的医术感兴趣，也尽管去挑人！朕准了！”
……
一道道旨意，如同连珠炮一般，从崇祯的口中，密集地，狠狠地，砸向了满朝文武！
整个朝堂，彻底炸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只是怀疑陛下疯了，那现在，他们几乎可以肯定了！
让番夷当先生？当教官？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个白胡子都快拖到地上的老御史，“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哭喊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陛下！引狼入室，此乃取乱之道！求陛下三思啊！”
“求陛下三思！”
“哗啦啦”一下，大殿里跪倒了一大片。
崇祯冷冷地看着底下这群痛心疾首，仿佛大明明天就要亡国了的“忠臣”，嘴角的讥讽之色，愈发浓郁。
他缓缓走下御阶，亲手将那个老御史扶了起来，动作轻柔，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老爱卿，忠心可嘉。”
“只是……”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冰冷刺骨，“朕意已决！”
“谁，敢再多说一个字？”
“朕不介意，让他去诏狱里，跟那些番夷俘虏，好好聊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那股子森然的杀气，让所有人都从头凉到了脚。
他们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是一位杀伐果断，连自家藩王都敢往死里整的……狠主儿！
朝会，就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百官们浑浑噩噩地走出乾清宫，脑子里还回荡着陛下那番离经叛道的话，一个个都跟丢了魂儿似的。
然而，就在这群人中，有那么几个人，眼神却亮得吓人！
宋应星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那张平日里因为潜心研究而显得有些木讷的脸上，此刻，竟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热的红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
“我的天爷！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对啊！那些番夷能造出那么厉害的战船和火炮，他们的工匠，他们的算学家，脑子里装的，那……那得是多少宝贝啊！”
他越想越激动，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什么礼仪，什么体统，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行！我得赶紧去！晚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宋应星就跟屁股着了火一样，提着官袍的下摆，迈开两条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疯了似的就往宫外冲！那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把旁边几个慢悠悠走路的老大人，都给撞得东倒西歪。
他这一跑，就像是往一锅平静的油里，扔进了一颗烧红的铁弹子！
“轰！”
所有人都被点醒了！
“对啊！！”
兵部尚书一拍脑门，脸上的表情，比死了亲爹还难看，“操！我怎么这么蠢！陛下的意思是……那些洋鬼子，是宝贝！谁抢到就是谁的！”
“还有赏！！”
一个户部的官员，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声嘶力竭地尖叫了一声！
“你们忘了汤若望那个洋鬼子了吗？！他搞出那个什么……蒸汽机，陛下二话不说，当场就赏了他十万银元啊！！”
十万银元！！！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噌”地一下，全红了！
那里面燃烧的，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贪婪！
十万银元！
他们这帮清流言官，一辈子，不，是十辈子都别想挣到这么多钱！
还他娘的管什么“非我族类”？
管他娘的什么“其心必异”？
能搞出大发明，能让陛下赏下金山银山，那就算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那也是亲爹！
“抢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
然后，整个场面，彻底失控了！
刚刚还端着架子，走道都恨不得横着走的文武百官们，此刻，全都疯了！
他们一个个提着官袍，甩着袖子，仪态尽失，就跟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狗，看见了一大块肥肉，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就往关押战俘的大营冲去！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上演了一出，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最荒诞，也最疯狂的“抢人大战”！
战俘营里。
那群刚刚还在为自己的小命担忧，惶惶不可终日的欧洲俘虏们，此刻，正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
“这个！这个胡子最长的！一看就是个大学者！我们国子监要了！”
“放屁！他手上有老茧！明明就是个水手长！我们水师要了！”
“都给老子滚开！这人眼窝深陷，目光无神，一看就是算学学多了，熬夜熬的！我们科学院要了！”
几个平日里文质彬彬，见了面都要互相作揖行礼的老夫子，此刻正为了一个满脸茫然的葡萄牙老头，互相推搡，吹胡子瞪眼，就差没当场撸起袖子干一架了。
另一边，画风则更加彪悍。
“这个！这个最高最壮的！一看就是个悍将！我们京营的神机营要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京营将军，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抓住了前西班牙舰队副司令的胳膊。
“滚犊子！”一个穿着皇家护国军铠甲的将领，眼睛一横，直接拔出了半截腰刀，恶狠狠地骂道，“这是我们护国军火器营先看上的！你他娘的再不松手，信不信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那可怜的西班牙副司令，被两个身高体壮的大明将军，一人抓着一条胳膊，跟拔河似的，来回撕扯，脸都吓白了，裤裆里，甚至隐隐传来了一股骚味……
整个战俘营，彻底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尖叫声，怒骂声，讨价还价声，还有那些番夷们惊恐的“哇啦哇啦”声，混成了一锅粥。
那场面，混乱得，简直没眼看。
而这场疯狂的“抢人大战”，最终以皆大欢喜收场。
科学院抢到了一大批懂得机械、算学、物理的工匠和学者，宋应星抱着一个据说是欧洲着名数学家的老头，笑得合不拢嘴，跟抱了个稀世珍宝似的。
兵部和两大军营，也如愿以偿地，瓜分了那些经验丰富的火枪兵、炮手和指挥官。
就连太医院，都抢了几个随军医生，准备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番夷的“放血疗法”。
看着这帮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大臣，为了几个人才，争得头破血流，仪态尽失。
躲在不远处一座高楼上，用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崇祯，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如同老父亲般的笑容。
他知道。
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用一种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悄然……开始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清点战利品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
“陛……陛下！！”
他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算……算出来了！南洋那边缴获的财物，经过户部和内承运库半个多月的盘点核算……”
小太监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了出来！
“总……总数！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