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的雾,像是女人心里藏着的怨气,黏黏糊糊,怎么也散不开。
可今天,连这弥漫了千年的江雾,似乎都被码头上那股子冲天的煞气给冲淡了几分。
重庆府朝天门码头,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一艘挂着“钦差”旗号的巨大福船,在数十艘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靠岸。
帅府内,秦良玉一身戎装,按剑而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可她身后站着的儿子马祥麟,以及一众白杆兵的将领们,却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里藏着几分忐忑,几分疑惑。
京城,来人了。
而且是皇帝陛下的心腹太监,带着足足一个五百京营兵马护送。
这阵仗,这排场,有点宏大。
“母亲,”马祥麟压低了声音,凑到秦良玉耳边,“朝中那些文官,一直视我秦家为西南隐患,这次……会不会是他们又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
秦良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锐利如鹰,盯着帅府那高高的门槛。
“我秦家世代忠良,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君。是赏是罚,接着便是。”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身后那些有些骚动的将领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脸上带着谦恭的笑,一进门,便对着秦良玉深深一揖。
“咱家王德化,奉陛下圣旨,来给秦将军宣旨!”
他身后,数十名精壮的京营士兵,抬着数十口沉甸甸的,上了锁的大木箱,“哐!哐!哐!”地,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大堂中央。
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几十口箱子。
马祥麟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赏赐金银绸缎,甚至是问罪的锁链,可这十口大箱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王德化没有卖关子,从怀里取出一把黄澄澄的钥匙,亲自上前,打开了其中一口箱子。
“咔哒”一声脆响。
箱盖掀开的瞬间——
“嗡!”
满堂的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那耀眼的,刺目的,晃得人头晕目眩的……是银子!
是堆积如山,崭新出炉,还带着官印的“崇祯元宝”银元!
“咕咚。”
不知是谁,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陛下圣旨!”王德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朗声宣道:
秦良玉一家连忙跪拜接旨。
“西南干城,柱国虎臣,秦氏良玉,克勤克勉,忠心可嘉。朕,心甚慰之。”
“兹,特赐内帑银十万两,精钢甲三千副,百炼刀五千口,强弩两千张,火铳五百杆!以为勤王之资!银元十万元。”
“望卿家好生操练兵马,赐名忠贞营,勿负朕望!钦此!”
“轰——!”
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十万两白银?哦,是十万银元!
三千副钢甲?!五千口钢刀?!还有……还有火铳?!
这……这不是赏赐!
这是把一支军队从头到脚的骨头,都给换了一遍啊!
马祥麟彻底懵了,他看着那满箱的银元,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朝廷……什么时候对他们这些偏远军镇,这么大方过?
别说十万两了,以前连军饷都要拖欠个一年半载,兵器铠甲更是破铜烂铁,修修补补又三年!
可现在……
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却见秦良玉,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被誉为“女将军”的铁血妇人,此刻,竟是虎目含泪,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去看那些金银财宝,而是死死地盯着王德化手中那卷圣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她猛地转身,对着北方,轰然下拜!
那身沉重的铠甲,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闷响!
“臣……秦良玉,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苍老而又决绝的声音,回荡在帅府的上空,久久不散。
……
三日后,石柱土司外的校场。
数千白杆兵,队列整齐,鸦雀无声。
可他们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
变了!
一切都变了!
身上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打满了补丁的号坎,换成了闪着寒光的精钢铠甲!虽然不是全身甲,但那厚实的胸甲和坚固的头盔,足以抵挡寻常的刀箭!
手中那根磨得光滑的白蜡杆长枪,依旧在。但腰间,却多了一把沉甸甸的,吹毛断发的百炼钢刀!
后排的兄弟们,更是鸟枪换炮,以前只有神射手才能摸到的强弩,现在,足足装备了两千人!
最让人眼红的,是那个单独列出来的“神机营”!
五百个最精壮的汉子,人手一杆崭新的,黑得发亮的燧发枪!光是站那儿,就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杀气!
伙食也变了!
以前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糙米饭,现在,是顿顿都有干的,隔三差五还能见到肉腥!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自于一个人。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他们连面都没见过的,年轻的皇帝陛下。
高台之上,秦良玉亲自披甲,手中握着一杆比她还高的白蜡长枪,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不输于任何年轻人的精光。
“弟兄们!”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以前,我们吃不饱,穿不暖!我们拿着竹竿,穿着布衣,去跟那些披着铁甲的鞑子,跟那些不要命的流寇拼命!”
“为什么?!”
“因为我们身后,是我们的爹娘妻儿!是巴蜀这片养育了我们的土地!”
“我们,是兵!保家卫国,是我们的天职!”
“现在!”她猛地将手中的长枪,指向那堆积如山的武器铠甲,“陛下,把天底下最好的兵器,给了我们!把雪花花的银子,送到了我们手里!让我们吃饱饭,穿暖衣!”
“这是恩典!”
“更是信任!”
“我问你们!我们该拿什么,来报答陛下的这份天恩?!”
“杀!杀!杀!”
数千将士,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了震天的怒吼!那股冲天的杀气,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撕裂!
秦良玉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白杆兵的魂,才算是真正地铸成了。
一支忠于君王,忠于大明的……无敌雄师!
她走下高台,亲自走进队列之中,手把手地,为一个新兵纠正着持枪的姿势。
“腰挺直!手要稳!你的枪,不是一根烧火棍!是刺穿敌人心脏的利剑!”
马祥麟站在一旁,看着自己那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的母亲,看着那些士气高昂到极点的士兵,心中的那点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或许……
这真的是一个不一样的皇帝。
一个,值得他们秦家,用满门忠烈去追随的……圣君!
转眼就是数月。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递上一封来自京师的八百里加急密令。
秦良玉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凝重了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了那遥远的,被群山阻隔的北方。
风,似乎变得冷冽了起来。
“祥麟。”她将密令递给儿子,声音,变得无比的严肃。
“传我将令。”
“秘密联系船队!”
“随时准备……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