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督师府。
袁崇焕感觉自己的头，有两个大，还在“嗡嗡”作响。
他的书案上，并排摆着两封信，就像两道催命符。
一封，来自盛京。信纸上，皇太极那龙飞凤舞的字迹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催促和……赤裸裸的威胁。字里行间，都在阴阳怪气地质问他，当初承诺的，解决东江镇这个心腹大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兑现？是不是想拿他爱新觉罗家当傻子耍？
另一封，来自皮岛。高启潜那个阉人，用他那特有的，阴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笔触，洋洋洒洒写了三大篇，通篇都在大倒苦水。说岛上那帮骄兵悍将，如何的桀骜不驯，如何的暗流涌动，说他这个监军快要压不住场子了，让他这个袁督师，赶紧拿个主意出来，给个说法。
“砰！”
袁崇焕烦躁地将两封信，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像是在拍死两只讨厌的苍蝇。
“欺人太甚！一个个，都当我是什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破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
“督师息怒，息怒。”
一旁的心腹幕僚程本直，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为他续上一杯滚烫的热茶。
“为今之计，动怒无益。东江镇这个大麻烦，就像个流着脓的疮，必须尽快解决了，否则迟早要烂掉整条胳膊。”
“解决？怎么解决？”袁崇焕往椅背上重重一靠，那张总是显得很坚毅的脸上，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杀了毛文龙，本以为是砍掉了病根，谁知道，却捅出了一个更大的马蜂窝！早知如此……”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抱怨起来：“朝廷也是，为何要派一个太监来搅局？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本督吗？！让一个阉人来监视我，简直是奇耻大辱！”
程本直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督师，恕学生直言。当初您在双岛斩杀毛帅，虽说是为了辽东大局着想，但毕竟……是矫诏。朝廷和陛下心中有根刺，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建奴在背后催，朝廷在前面看。您若再拿不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法子来，怕是……当初在平台之上，您对陛下许下的‘五年平辽’的军令状，就真的要成一句天下人的笑话了。”
“五年平辽……”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痛了袁崇焕最敏感的神经，也刺痛了他那份高傲到骨子里的自尊心。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不行！
绝不能让天下人，看他袁崇焕的笑话！
他袁崇焕，要做就做力挽狂澜，名垂青史的大英雄，绝不能当一个食言而肥，贻笑千古的小人！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有了！”
他快步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前，伸出手，用食指重重地，点在了山东半岛的登州之上。
“釜底抽薪！”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以‘整顿海防，轮换驻军’的名义，命东江镇副将孔有德、耿仲明，即刻率领本部兵马八千人，移防登州！”
“什么？！”程本直大惊失色，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督师！万万不可啊！”
“孔有德、耿仲明二人，是毛文龙旧部之中，最为桀骜不驯，也最不稳定的两股力量！您将他们调离皮岛，看似是抽走了柴火，可万一……万一他们在路上，受人煽动，激起兵变，那……那后果不堪设想啊！登莱巡抚孙元化是个文人，他哪里压得住这帮骄兵悍将！”
“哼！”袁崇焕冷笑一声，脸上，是那种特有的，混合着自信与刚愎的表情。
“他们敢？！”
“本督给他们粮饷，给他们官职，他们还敢反了不成？借他们十个胆子！”
“再者说，”他斜睨了一眼程本直，淡淡地说道，“把这群刺头，调离高启潜那个阉人的身边，本督，也正好可以看看，没了这些骄兵悍将给他撑腰，他一个没了卵的太监，还能在皮岛上耍出什么花样来！”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在他看来，这，是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的绝世妙计！
……
盛京，凤凰楼。
皇太极看着手中刚刚通过秘密渠道截获的情报，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移防登州？”
他随手将那张薄薄的纸条，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袁崇焕啊袁崇焕，你这点小聪明，也就只能糊弄糊弄你们明国那个坐在深宫里的小皇帝了。”
他一眼就看穿了袁崇焕的伎俩。
这是在敷衍他，在拖延时间。
把麻烦，从辽东，扔到了山东。眼不见，心不烦。
可这，不是他皇太极想要的结果。
“大汗，”图尔格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我们的人，已经和孔有德搭上线了。”
“哦？”皇太极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精光，“他怎么说？”
“他说，”图尔格的声音，依旧像石头一样，没有一丝波澜，“袁崇焕，欺人太甚！”
“他对我们……很感兴趣。”
“好！”皇太极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告诉他，我大金的怀抱，随时为他这样的英雄敞开！”
“他想要的官职，女人，财富……我，都可以加倍给他！”
……
皮岛。
当袁崇焕那封盖着督师大印的调防军令，送到岛上时。
整个东江镇，彻底炸了。
“他娘的！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孔有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抓起那支代表着军令的红漆令箭，“啪”的一声，像是折断仇人的脖子一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调我们去登州？！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当成叫花子打发了？！把我们兄弟当成皮球，想踢到哪就踢到哪？！”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发怒的公狮，在帐内咆哮。
“老子不干！谁他娘的爱去谁去！要去，也得先去宁远，砍了袁崇焕那个狗贼的脑袋，给大帅报仇雪恨！”
一旁的耿仲明，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了那支在地上翻滚的令箭。
他看着令箭上那个鲜红如血的“令”字，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说话。
可帐内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比孔有德的暴怒，更加让人心悸的……寒意。
总兵府内。
高启潜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和怒吼，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完了。
全完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袁崇焕这个蠢货，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他这是在逼着东江镇……反啊！
他颤抖着手，从自己最贴身的，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沉甸甸的，由纯金打造的令牌。
那是皇帝陛下在他离京前，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密室里，私下里，亲手交到他手里的。
令牌上，没有繁复的花纹，一面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而另一面，只有一个用血色朱砂描绘的，杀气腾腾，仿佛要从令牌上跳出来的字。
——杀！
“杀谁……”
高启潜喃喃自语，手心，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现在，要做出一个选择。
一个，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生死选择。
这枚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杀伐令牌，到底，用还是不用？
如果用……
又该，对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