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宫。
暖炉里的银碳，烧得正旺，将整个大殿烘烤得温暖如春。
可崇祯的心，却比数九寒冬的冰坨子，还要冷。
他的御案上，并排摆着两份奏报。
一份，是南洋总督马士英，和南海舰队提督郑芝龙联名上的报捷奏疏。
用词之华美，文采之飞扬，简直可以当成范文，让翰林院那帮老学究们好好学习一下。
奏疏里，马士英和郑芝龙把自己，塑造成了两个不计个人得失，心怀社稷苍生，为君父分忧解难的绝世忠臣。
他们说，看到北方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他们是“夜不能寐，食不甘味”。于是，他们“毅然决然”，动用了陛下钦赐的船队，不远万里，从海外运来千万石粮食，平抑了北方的物价，救活了不知多少万嗷嗷待哺的百姓。
整个过程，是何等的艰难险阻！何等的呕心沥血！
最后，他们话锋一转，说此行虽然略有盈余，但他们不敢有半分私藏。总计获利三百六十万两白银，其中一百万两，已经用来为舰队购买火枪火炮，为即将远赴海外的移民，购置兵甲农具，以期陛下的皇威，能早日播撒四海。
剩下的两百六十万两，他们已经派人，星夜押运进京，全部上缴国库，以报陛下天恩。
“呵呵……”
崇祯看着奏疏上那“忠心耿耿”的字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讽的弧度。
三百六十万两？
说得真好听啊。
他将这份“报捷”奏疏，随手扔到一边，然后，拿起了另一份奏报。
这份奏报，很薄，只有寥寥几页纸。
纸张，是锦衣卫特有的密写纸，上面，没有一句废话，只有一串串冷冰冰的，却又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是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呈上来的密报。
“……经查，马士英、郑芝龙，私自动用官船一千五百三十七艘，前往安南、暹罗等地，低价购入稻米一千零八十万石。后，分赴天津、登州、莱州等地，高价售出……”
“……此行，总计获利，约在一千二百万两白银以上……”
“……除其上报朝廷之三百六十万两外，剩余八百四十万两，为马、郑二人私分。其中，郑芝龙得三成，约二百五十万两。马士英得七成，约五百九十万两……”
一千二百万两！
八百四十万两！
看到这几个数字，崇祯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他的胸腔里，直冲天灵盖！
“砰！”
他猛地一拍御案，那坚硬的黄花梨木，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国贼！国贼！！！”
他抓起那份马士英的报捷奏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好一个为国分忧！好一个忠心可嘉！”
“朕的船！朕的人！你们，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他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一头暴怒的雄狮，要在他的身体里咆哮而出！
大殿里伺候的太监们，早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地跪倒了一地，把头深深地埋在地砖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帝王，发过如此大的火。
崇祯在大殿里，来回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杀！
他脑子里，现在就只有一个字！
此等胆大包天，视国法如无物的巨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可是……
理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那被怒火烧得发昏的头脑，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他停下脚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一幅幅画面，飞速地闪过。
西北，是糜烂的匪患，洪承畴虽然暂时稳住了局势，可那是个无底洞，每天都需要海量的钱粮往里填。
北方，是虎视眈眈的建奴，孙传庭的五万新军虽然练成了，并未有多少实战，算不得强军。
国库里，刚刚因为抄了几个贪官，有了点银子，可跟这些巨大的窟窿比起来，简直是杯水车薪！
现在，谁能给他带来银子？
是马士英和郑芝龙。
谁能替他，去攻打那至关重要的满刺加，彻底掌控东西方贸易的咽喉？
是郑芝龙手下那支纵横四海的无敌水师！
谁能替他，将那上百万的流民，安然无恙地，运到海外，去开疆拓土？
是马士英这个手段圆滑，能力出众的南洋总督！
杀了他们，很简单。
可杀了他们之后呢？
谁来接替他们的位置？谁有他们的能力和人脉？
整个南洋战略，会不会因此而功亏一篑？
崇祯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和平静。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动不了这两个人。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怒意，都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仅不能杀他们，还得……嘉奖他们！
这感觉，就像是明知道眼前是一杯毒酒，却不得不笑着，一饮而尽。
因为他现在，太渴了。
他缓缓地，走到那份被他摔在地上的奏疏前，弯下腰，亲手，将它捡了起来。
他轻轻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仿佛那不是一份欺君罔上的罪证，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王承恩。”他淡淡地开口。
“老奴在。”王承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传旨。”
崇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马士英、郑芝龙，忠心可嘉，为国分忧，朕心甚慰。着，吏部议功。另，内帑出黄金五百两，各色绸缎一百匹，以为嘉奖。”
“告诉他们，满刺加之事，关乎国运，朕，等着他们的捷报。”
“……遵旨。”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
可他跟了这位小爷这么久，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马士英和郑芝龙，完了。
他们现在有多风光，将来，就会死得有多惨。
这两个人，已经被陛下，亲手写进了必杀的名单里，只是行刑的时间，还没到而已。
王承恩退下后，崇祯将那份锦衣卫的密报，小心翼翼地，折叠好。
然后，他从御案下，取出一个通体乌黑的檀木盒子，将密报，放了进去。
“咔哒”一声。
他亲自，给盒子上了锁。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许久，都没有说话。
凛冽的寒风，吹动着他宽大的龙袍。
“吃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吃得越多，将来，吐出来的……就会越多。”
“朕会看着你们，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全都给朕吐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激动。
“陛下！陛下！大喜事！”
“西洋来的那个传教士，汤若望，在宫外求见！”
“他说……他说他有一样宝贝，要献给陛下！”
“他说……那宝贝，是一张图纸，能让……能让机器，自己跑起来的‘神机’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