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把车停好，拿着学生证去登记进入。
保安室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哎哟”一声，操着地道的申城口音叫了出来。
“侬是周奕伐？阿拉学校的大名人啊！”
周奕嘴角一抽，刚要把学生证递过去，大叔已经热情地站了起来。
“不用登记了不用登记了，你那张脸比学生证好使。”
“不过我跟侬讲啊，侬最好把口罩墨镜戴起来。现在学校里厢小姑娘天天讨论侬，一帮一帮的，要是被认出来，麻烦大了。”
周奕听从了大叔的建议，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架，又顺手把外套领子立了立，这才慢悠悠地走进校园。
来之前他跟龙允儿通过消息，旁敲侧击地问了句“在干嘛”，对方回得很快：“在琴房练琴。”
他笑了笑，没说自己已经到了。
周奕放轻脚步，循着声音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口。
门半掩着，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练得认真，偶尔弹错一个音，就停下来，重新来过。
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龙允儿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口，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琴谱，指尖在琴键上摸索着，弹到一半时忽然停了下来，歪着头盯着某一段，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跟自己较劲。
然后又重新抬手，这一次弹得顺了很多，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轻柔而明亮，正是那首《致允儿》。
周奕靠在门框上，静静地听着。
她弹得还很生涩，节奏偶尔会乱，有几个音的处理也带着学生特有的小心翼翼。
他看到她弹到副歌部分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像偷吃到糖的小孩。
他忽然舍不得推门了。
就那么在门口站着，听她一遍遍地弹，直到她又一次卡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叹了口气，他才轻轻地敲了敲门。
“别灰心，我这不是来了。”他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龙允儿猛地回过头。
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那双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学长！你怎么来了？怎么都没告诉我。”
周奕笑了笑：“我这不是在千里之外听到某人遇到点小麻烦，就特地过来了嘛。”
龙允儿脸颊一红，把脸别到一边，小声嘟囔：“谁遇到麻烦了，我才没有。”
周奕也不拆穿她，走到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谱架上的琴谱：“哪里不会？我看看。”
龙允儿指了指副歌部分两个连续的转音：“这里，每次弹到这里手指就打架，节奏也乱了。”
周奕看了眼谱子，又看了眼她的手型，便把自己的右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带着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走了一遍。
她的指尖被他的大掌压着，像只受了惊的小鸟，僵着不敢动。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黑白琴键和她的发丝之间。
周奕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左手搭在琴凳靠背上，偶尔伸过去帮她纠正手型，偶尔跟她一起弹上一小段。
一个多小时过去，龙允儿已经能完整地把《致允儿》从头弹到尾，中间没有再出现明显卡顿。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自己都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转头看向周奕，笑容明媚：“我弹下来了！”
周奕点点头：“嗯，以后每天抽半个小时练，不用多久就能弹得比我还好。”
“骗人。”
龙允儿皱了皱鼻子，“你弹得那么好，我怎么可能超过你。”
周奕没忍住，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你可是我的学生，超过我有什么奇怪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巴不得你以后什么都比我好，最好把我远远甩在后头，然后换你来罩着我。”
龙允儿被这话说得脸又红了几分，她连忙岔开话题：“那个，学长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周奕点点头，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行，那我去下洗手间，你在门口等我。”
龙允儿“嗯”了一声，起身把琴盖合上，又理了理琴谱，才慢慢走到琴房门口。
周奕从洗手间出来，一眼就看到琴房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他心头一紧，还以为自己被人认出来了，赶紧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领口又竖高了几分。
他凑到人群边上，随手拉了个看热闹的男生，压着嗓子问：“哥们，这是在干嘛呢？”
那男生回头瞥了他一眼，也没多打量，兴致勃勃地解释。
“嗨！表白校花呗。喏，中间那个就是龙允儿，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比电视上还漂亮。”
周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中央，龙允儿站在台阶旁，面前站着一个穿了件骚气小马甲的男青年，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目测真有九十九朵往上。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跟班，一左一右拉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允儿，做我女朋友吧”。
宋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认为深情款款的腔调开口。
“允儿，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跟我遇到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有我在，你可以什么都不用管。”
“我不想让你再那么辛苦，做我女朋友吧，以后我罩着你。”
他边说边往前迈了半步，作势就要把花递过去。龙允儿不自觉地退后一步，表情有些僵硬，显然不是第一次被这种人堵住，连拒绝都显得疲惫。
她一边摆手一边往旁边让，眼神却在人群里乱瞟，像在找谁。
周奕看到这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呵，太没新意了，追女生哪有这样的。”
话音虽低，旁边那个看热闹的男生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扭头看了周奕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将信将疑：“听你这口气，你挺懂啊？”
周奕点点头，又往人群里瞄了一眼，确认龙允儿暂时还没吃亏，才偏过头，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略懂一点。”
那男生眼睛立刻亮了，往周奕身边凑了凑：“那哥们，你能不能教教我？我母胎单身到现在，连跟女生打招呼都紧张。”
周奕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一脸真诚，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却认真起来。
“追女生呢！最忌的就是这种围追堵截。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一堆人表白，你让女生怎么下台？”
“答应了，太草率；不答应，又显得她狠心。这不是逼人家吗。”
男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在听什么绝世秘籍。
周奕又冲那束红玫瑰扬了扬下巴：“还有那花，啧啧，太土了。”
“现在谁还送九十九朵红玫瑰？都什么年代了。那种大红色，饱满过头，俗气又给人压力。”
“真想送，选香槟玫瑰或者满天星，显得有品位，也不会让女生觉得你目的性太强。”
男生眼睛越听越亮，小声问：“那……那花之后呢？是不是得请吃饭？我看别人都请吃西餐。”
周奕摆摆手，一本正经地继续教学。
“这个就要提前打听清楚女生喜欢吃什么。不是所有女生都吃西餐那一套，有些就喜欢路边摊、火锅、糖水铺子。”
“你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就带她去那种要端着架子的地方，她吃得不自在，你还觉得自己挺浪漫。”
“这叫什么？这叫感动自己，膈应别人。”
男生听得直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
周奕看他这么上道，心里那点玩心更压不住了。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表白不要弄成选择题，要弄成必选题。”
“必选题？”
男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怎么说？”
周奕嘴角一勾，冲人群中央扬了扬下巴：“你看着啊，我表演一次，你能学多少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