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按照沐青婉发来的地址,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离主城还有段距离。
他开着那辆黑色猛士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林荫道,拐进一条柏油小路,尽头处出现了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白墙灰瓦,飞檐翘角,门口两棵老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他望着门内层叠的庭院和错落的古派建筑,忍不住咂了咂嘴。
“果然都是有钱的文化人啊,别人聚会都是五星级酒店,好家伙,这帮人直接包了这么大一座古派庄园。这待一天得多少钱……”
他正嘀咕着,门口便走出一个人来。
沐青婉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长裙,裙摆处绣着几竿细竹,整个人站在庄园门口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看到周奕的车,快步迎上前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奕老师,您终于来了。您刚才在说什么呢?”
周奕关上车门,笑着迎上她的目光:“哦,我刚才在说,这庄园真气派,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早知道是这种场合,我应该穿得正式点。”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色休闲外套,又看了看沐青婉那身考究的打扮,露出一个自我解嘲的笑。
沐青婉听他夸庄园气派,抿唇一笑,似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只轻声道。
“朋友的园子,借来办个雅集罢了。奕老师穿这样很好,自然、舒服,比那些端着的人强。”
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往里走。
周奕跟在她身侧,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庭中曲水回廊,几株老银杏树下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些人,或煮茶,或低语,或执卷。
沐青婉微微侧过头,小声提醒:“奕老师,等会儿若是有人说话不中听,您别往心里去。”
周奕挑了挑眉,心里那点“鸿门宴”的预感又浓了几分。
跟着沐青婉迈进正厅,原本各处低语声像被一阵风齐齐压了下去。
“哎!你看。”
“难道是他,今天可有好戏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沐青婉身后年轻人身上。
沐老爷子坐在正厅太师椅上,瞧见周奕进来,朝厅中众人做了个“都过来”的手势。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前段时间我们说的那位独孤求败老师,真名周奕。”
“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听过,就是那位写歌很好听的奕老师。”
话音落下,随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靠窗站着的几个年轻人最先变了脸色,坐在上首的几位老先生相视一笑,有人捋须,有人点头,倒还算平和。
沐青婉把周奕引到沐老爷子下首落座,自己则退到祖父身侧,安静地立着。
周奕刚坐稳,一个穿灰蓝色长衫的老者便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
“独孤求败?这名字叫得倒是响亮。就是不知道小友这肚里的墨水,配不配得上这四个字。”
“中秋晚会那些诗词我也听了,确实不错,现在一看年纪,倒让我老头子有几分拿不准了。”
这位老者名叫沈伯言,诗词协会的副会长,治学严谨出了名,最不喜欢沽名钓誉的年轻人。
他这番话一出口,厅中的气氛又紧了几分。
沐老爷子笑呵呵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打圆场,周奕却先一步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老先生拿不准不要紧,自古诗词讲的是‘文心’,不是‘年纪’。若真按岁数论高下,我们都该去问当下那位最长寿的先生了。”
沈伯言微微一怔,似是想反驳又找不到由头,只重重地“哼”了一声。
旁边的沐老爷子哈哈笑了两声:“好了老沈,小辈面前也顾着点自己的风度。你那些话,留着评诗的时候再说。”
他顿了顿,又看向周奕,笑道:“小奕,你别理他。这老东西前几天看了你的词,躲在书房里研究了好几宿,今天这是故意给你下马威呢。”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几个年轻人凑在偏厅,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你们说,那些诗词真的是他写的吗?我怎么觉得有点悬。这个年纪,能写出‘明月几时有’那种句子,怎么听都像天方夜谭。”
“不光你不信,厅里坐着的那几位也有不信的。不过沐老的面子摆在那里,谁也不好当面说破。”
“呵,还‘独孤求败’呢,等会儿别成了‘求救吧’。我看他今天怎么收场。”
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把玩着扇子,笑容里带着点冷意。
“你们就放心吧。沈老什么脾气你们还不清楚?等雅集正式开始,随便出个题,就让他下不来台。”
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迟疑道:“可我看他刚才回沈老那几句,不像没底子的人。”
“会耍嘴皮子有什么用?没有真功夫,两三个题目就能逼出原形。
“再说,一个娱乐圈写歌的,写词是一回事,作诗填词是另一回事,真以为流行歌词跟古典诗词是一码事呢。”
中山装把扇子一合,唇边浮起一丝看好戏的笑。
沐青婉正给沐老爷子添茶,似乎察觉到偏厅方向的目光,抬眼望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周奕就坐在那里,像是没听见那些话,侧脸安静,手指在茶盏边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等着这场雅集真正的开场。
正厅里的窃窃私语还未完全落定,门帘忽然被人从外挑开,一个年轻男人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扇骨随意地敲在掌心。
一进门就笑着向在座几位长者拱手行礼,声音温和有礼,姿态挑不出半分毛病。
“沐爷爷,沈爷爷,各位前辈,晚辈来迟了,路上堵了好一会儿。”
说完他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在沐青婉身上,快步走了过去,嘴角噙着一抹熟稔的笑意:“青婉,好久不见。”
沐青婉连眼皮都懒得掀,只轻轻往周奕身后退了小半步,声音清冷。
“何正杰,我跟你没那么熟,麻烦你不要这样称呼我。”
何正杰也不恼,被下了脸面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只是目光一转,落在了周奕身上,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哦?今天怎么还有位生面孔?怎么以前没见过?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厅中几位年轻人互相对了个眼神,眼睛里却亮起了看热闹的光。
沈伯言和另外几位老先生也都放下了茶盏,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沐青婉眉头微微一皱:“何正杰,你说话放尊重些。奕老师是我请来的客人。”
何正杰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周奕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哦,奕老师?抱歉抱歉,我这个人说话直,还请见谅。”
“不过今天这雅集,来者皆是文人雅士,诗酒风流,不知道奕老师是擅长诗,还是擅长酒?”
他顿了一下,眼底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促狭,“可千万别像电视上那样,只会问一句‘有钱吗’。”
这话一出,厅中几个年轻人没忍住,发出几声短促的低笑。
周奕在何正杰脸上停了一瞬,又偏头看了一眼沐青婉,唇角浮起似有若无的笑。
“我擅长的东西可多了。青婉就见过。但有些东西,是不能给你看的。”
这话一出,几个等着看笑话的年轻人瞪大了眼睛:“我靠,我怎么有点佩服他了,这话都敢说。”
何正杰脸上的笑容顿住了,他握着扇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上下打量着周奕,眼神比刚才冷了几分,却碍于场合和沐家祖孙在场,到底没敢直接翻脸,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奕老师果然伶牙俐齿,难怪能在直播里把水军都怼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今天这里到底是诗会,不是综艺节目,嘴上功夫再厉害,也得拿出点真材实料来。”
沐青婉的脸颊已经染上了薄薄一层红晕。
她当然知道周奕那句话是故意气何正杰的,可她没想到的是,周奕会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暧昧又坦荡。
她侧过脸,似嗔似恼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开口否认,只伸手端起茶壶,借着给周奕添茶的动作掩过了脸上的不自然。
这一幕落在厅中众人眼里,无疑成了最有力的印证。
沐老爷子坐在上首,把这一切尽收眼底,非但不恼,反而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冲沈伯言使了个眼色。
沈伯言眉头微挑,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笑。
何正杰冲周奕一拱手:“既然如此,等会儿还望奕老师不吝赐教。”
周奕也拱了拱手,笑道:“赐教不敢当。不过你既然都这么诚恳地求了,我总不好让你失望。”
何正杰脸色一僵,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