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徐瑞。
徐瑞,一个平时存在感约等于教室后门扫把的男生,此刻成了整个教室的焦点。
他僵在原地,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的推送通知亮得刺眼。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试图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所有借口在老师那双镜片后面寒光闪闪的眼睛面前,全部化为泡影。
讲台上,老师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动作不紧不慢。
“来来来,徐瑞同学,到前面来。把你震惊到‘卧槽’的事情,大声的、有感情的,和大家分享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徐瑞的同桌用课本挡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为他默哀。
“搞快点,别磨磨唧唧的耽误大家时间。”
老师补充了一句,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徐瑞认命了。他拖着步子往讲台走,那几步路走得比林黛玉进贾府还要沉重。
“我……”徐瑞清了清嗓子,声音发虚,“我刚才……在看手机。”
“看出来了。”老师靠在讲桌边上,双手抱胸,“看什么内容让你这么激动?给我们也开开眼。”
徐瑞深吸一口气,心想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死得坦荡点。
“老师,我关注的一个音乐人,他发完整版了。我等这首歌等了一整个星期。”
“刚才推送弹出来的时候我实在没控制住,对不起,我错了。”
“但是这歌真的太好听了,之前只有一段demo就已经够猛了,完整版肯定更炸,我——”
话没说完,下课铃声响了。
按照正常流程,老师应该宣布下课、收拾教案、转身走人。但今天,老师没有动。
他看着徐瑞,看着徐瑞脸上那种混合了愧疚、狂热和迫不及待的复杂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他冲徐瑞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机拿过来。”
徐瑞本能地把手机藏到身后,但老师的眼神不容拒绝。
他咽了口唾沫,乖乖把手机递了上去。
老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推送——音浪平台,奕,《有何不可》完整版。
“刚好下课,既然你这么激动,那就一起听听,也让我们都感受感受,到底是什么不得了的作品,能让我们班徐瑞同学如此不顾一切。”
徐瑞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全班同学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兴奋的骚动。
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往前挤,前排的女生也纷纷转过身来看向讲台上的多媒体屏幕。
老师这种操作,一学期都碰不上一次,比体育课被数学老师霸占的概率还低。
老师在多媒体控制面板上点了两下,教室前方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音响里传来连接设备的提示音。
他打开音浪平台,找到徐瑞关注列表里的“奕”,点开了那首刚刚发布的《有何不可》。
前奏从教室的音响里流淌出来。
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炸裂的鼓点,就是一把吉他,几个干净的和弦,简简单单地铺陈开来。
原本还带着看热闹心态的同学们,在旋律响起的那一刻,陆陆续续安静了下来。
然后是周奕的声音。
“天空好想下雨,我好想住你隔壁。”
“傻站在你家楼下,抬起头数乌云。”
“如果场景里出现一架钢琴,我会唱歌给你听……“”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施了某种魔法。靠在窗边的女生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后排还在低声聊天的两个男生同时噤声,体委靠在椅背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徐瑞站在讲台旁边,离音响最近,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在微微发麻。
这首完整版比他想象中还要好,不只是好,是好到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声“卧槽”简直喊得太克制了。
老师靠在讲桌边上,原本抱着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事的安静。
一首歌放完,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教室里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教室同时炸开了锅。
“卧槽!这歌叫什么?再放一遍!”
“这声音也太好听了吧!徐瑞你关注的是什么神仙歌手?他长什么样?帅不帅?”
“这歌词是告白吧?绝对是告白吧?好想住你隔壁——这也太会写了吧!”
徐瑞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题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他满脸通红,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嘚瑟,扯着嗓子喊。
“我早就说过!我上周就跟你们说过这个‘奕’!就那段demo!我让你们听你们都不听!现在知道好了吧!”
后排一个女生已经在音浪上搜到了“奕”的主页,尖叫一声说他还发过一段demo,也是这首歌但只有一小段,原来完整版的副歌是这么接的。
立刻围了一群人凑过去看她的屏幕,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老师目光扫过全班,轻咳了一声。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
这是多年学生生涯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既然大家兴致这么高,”
“那几个带手机的同学,把手机统统交上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老师,不是下课了吗?”
“你们刚才围着徐瑞看手机的时候,我还没宣布下课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最爱抬杠的男生都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看什么看,搞快点。”老师拍了拍讲桌,“刚才不都挺激动的吗?拿出来的时候也利索点。”
大家动作干脆利落,把手机放到讲台上的收纳筐里,转身回座位的时候用嘴型对徐瑞说了三个字。
徐瑞没看清,但他猜大概是“你等着”或者“你完了”。
老师看着这堆手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首歌不错,对吧?”老师问道。
全班同学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本能告诉他们,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有坑。
大部分人选择了诚实地点头。反正手机已经被收了,再装也没意义。
老师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听后感。
“今天的作业——根据这首歌,写一篇听后感。八百字以上,明天早读交。”
整个教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四十多个人同时发出声音。
“什么?听后感?老师您认真的吗?观后感我懂,读后感我认,听后感是什么鬼?”
“八百字!这歌我听了才五分钟,我要写八百字?老师您讲点道理好不好!”
最惨的是那几个本来没带手机、纯粹是被现场听歌气氛感染了的同学。
他们连手机都没有,完全是“被连坐”的,此刻正用一脸“我跟你们什么仇什么怨”的表情看着徐瑞。
体委站起来,用十足的嗓门喊了一句:
“老师,这怎么算感想?是评价唱功还是评价歌词还是评价编曲?有没有评分标准?”
老师推了推眼镜,显然早有准备。
“第一,分析歌词的意象和情感表达,这首歌的歌词不是堆砌辞藻,每一句都有画面感。”
“第二,评价旋律和编曲的特点,为什么一把吉他几个和弦就能抓住你们的耳朵?你们给我分析。”
“第三,结合自己的生活经历,谈谈这首歌带给你什么触动。我刚才看了一圈,好几个人听到副歌的时候表情都变了,肯定想到了什么事。把那个写出来,要真情实感。”
三根手指竖完,全班鸦雀无声。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位平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师,在刚才那几分钟里,把这首歌分析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透彻。
他不是在胡编乱造一个惩罚性作业,而是用自己的方法教他们怎么欣赏一首作品。
老师看了一眼手表,下课已经过去快十分钟了。
他抱起讲台上的教案,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花花绿绿的手机。
“手机放学后来办公室拿。”
说完他走出教室,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体委站起来,一米八的大个子,双手撑着课桌:“徐瑞,放学别走。”
徐瑞缩了缩脖子,脸上挂着一种痛并快乐着的复杂表情。
他划开手机,看到“奕”的主页上那首《有何不可》的播放量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已经冲破了一万大关,评论区涌进了几百条新评论,全是哭着喊着说这首歌太戳心了的。
他看了几条评论,然后抬起头,面对即将到来的放学围堵,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八百字就八百字!”后排那个之前趴桌哀嚎的男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眼神坚定得像要上战场。
“为了这首歌,八百字老子认了!但是,谁有完整的歌词?我刚才光顾着听了,一句都没记住。”
教室里瞬间又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在互相打听歌词,有的人已经开始在本子上默写自己能记住的片段。
他们并不知道,在星城的另一栋大楼里,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家伙正坐在工位上,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