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若晗录完最后一遍，三个人从录音室里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下午录了不知道多少遍，林若晗嗓子都快冒烟了，但精神状态却出奇地亢奋，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说刚才哪一段唱得最有感觉、哪一句歌词差点又把自己唱哭了。
宋知意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嗓子都哑了还这么多话，走，我请你们吃饭。”
她带两人去了辰星附近一家私房菜馆。
宋知意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板亲自过来打招呼，菜单都不用看，直接按她的口味配了一桌。
宋知意一边夹菜一边听她念叨，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对面的周奕。
这个人从坐下来开始就不紧不慢地吃着，既不拘谨也不热络，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吃饭，偶尔接一两句林若晗的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
宋知意在娱乐行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
有的人有才但傲气，有的人谦逊但平庸，有的人精明外露，有的人深藏不露。但周奕这个人，她始终看不太透。
他的才华毋庸置疑，五分钟能写出《隐形的翅膀》这种级别的作品，整个乐坛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个。
但他身上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才华，而是一种她很少在年轻人身上看到的东西——定力。
面对辰星的签约合同，他没有受宠若惊。面对林若晗的一百万报价，他没有欣喜若狂。
他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是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什么大风浪都经历过。
这种定力不像是一个二十二岁、刚从底层练习生爬出来的年轻人该有的。
反倒像是在这个行业里浮沉了十几年的老将，见惯了起落，所以对任何事都能泰然处之。
宋知意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周奕。”她开口叫他的名字，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正式。
周奕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看向她。
“你要不要来我这里上班？”
周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筷子放下来，认真地看着宋知意：“知意姐，您的意思是？”
宋知意微微一笑。
他问的不是“什么工作”或者“上班是什么意思”，而是“您的意思是”，说明他已经猜到了大概，只是需要她说清楚。
“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
“我这边还缺一个音乐总监。负责公司所有艺人的音乐方向把控，选歌、定风格、盯制作，偶尔也需要你亲自操刀写歌。”
“你的创作能力我已经亲眼见识过了，但更让我看重的，是你对音乐的理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奕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今天在录音室里对若晗说的那番话，说实话，我做制作人这么多年，也很少能那么精准地戳中一个歌手的症结。”
“你不只是会写歌，你懂得怎么让一首歌活起来，怎么让一个歌手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这种能力比写歌更稀缺。”
周奕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透出一种认真的专注。
这种专注让宋知意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在认真思考。
“年薪五百万。”
宋知意把数字抛出来，语气干脆，“提成和奖金另外算，比例我们可以细谈。怎么样，考虑一下？”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林若晗正在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认识宋知意这么久，从没见过她给任何人开出过这个价码，更别说是一个还没有任何公开作品的新人。
周奕看着宋知意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表现出被这个数字吓到的样子，也没有故作镇定，只是很自然地笑了笑，然后伸出手。
“合作愉快。”
干净利落，四个字，没有一个字多余。
宋知意也笑了，伸手跟他握在一起。
“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是我老板。”周奕笑着纠正。
“行，老板也行。”宋知意难得地没有反驳，收回手，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一下，以茶代酒。
“合同的具体内容我让法务那边出，晚上发给你，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好。”
两人碰了一下杯，清脆的一声响。
旁边的林若晗含含糊糊道：“哇塞！周奕你以后可得多照顾照顾我！写歌要优先给我听，录音要先帮我盯，还有——”
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郑重其事，“下次有什么好歌，第一个想到我，不许给别人！”
周奕被她这个一本正经抢资源的样子逗笑了，点了点头：“行，第一个给你。”
“这还差不多。”
林若晗满意地靠回椅背，嘴角翘得老高，但很快又想起什么似的。
“不对，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说什么‘以后还有这样的事可以继续来找我’，结果今天直接变成我半个老板了。周奕，你套路挺深啊。”
“昨天说那话的时候，我可不知道今天会当音乐总监。”周奕摊了摊手，表情无辜但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
“哼。”林若晗显然不信，但想到他当音乐总监以后给自己录歌更方便了，心情又忍不住雀跃起来。
“来来来，周总监，多吃点，看你瘦的。”
宋知意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那个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进了辰星的阵营。
虽然过程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她把他签下来，而是他接受了她的邀请。一个是施与，一个是合作，性质天差地别。
但她有种直觉，这笔买卖会是她在音乐行业里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吃完饭，三人在饭馆门口道别。
宋知意临走前跟他说合同大概十一点前发到他微信，让他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周奕点头说好，目送她的车尾灯拐过街角，然后才转身往公寓方向走。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点了。周奕洗了个澡，换了身睡衣，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先打开了网文平台的后台。
评论区依旧热闹得像过年。
读者们一边追更一边在评论区热烈讨论剧情，各种分析帖和感情帖层出不穷。
周奕花了几分钟扫了一眼评论，挑了两条有意思的回复了一下，然后关掉网页，打开空白文档，继续码字。
十一点的时候，他正写到一处关键剧情，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消息弹出来。
是宋知意发来的合同文件。
他点开文件，从头到尾认真地看了一遍。宋知意做事很细致，合同条款清晰明确，权责分明。
年薪五百万，按季度支付；提成比例和奖金计算方式写得很清楚，没有任何含糊的地方；
工作内容围绕音乐方向把控、选歌定风格和盯制作，没有多余的附加条款捆绑他的其他自由。
诚意很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他看完最后一页，在微信上回了宋知意一句：“合同看完了，没什么问题。明天我过去签字。”
宋知意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紧跟着又发了一条：“欢迎入职，周总监。”
周奕看着屏幕上“周总监”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前世他是天王巨星，手下团队上百人，总监这个头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这一世，从被星辉娱乐扫地出门的底层练习生，到辰星音乐的音乐总监，他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他关掉手机屏幕，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上。
他敲了两个字又停了下来，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回头可以让宋知意帮忙把这本书的影视改编权卖出去，辰星背后如果关联着影视公司，这条路比他自己去谈要顺畅得多。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先把故事写完再说。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敲字。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他的台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