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停止进军的是袁术。淮北那几处刚往前伸的营一收,下邳往南的商路很快又活了起来。
消息送到曹操那里时,他刚看完吕布绕北路的后续。曹洪在旁边道:“公路怎么也退了?”
曹操没有马上回答。刘备刚接徐州,吕布又在兖州一路往东退。这个时候袁术若继续往北压,最容易逼出来的未必是一座下邳城,反而可能替刘备找出一个人人都看得见的敌人。曹操想了一会儿。
“东面先别动。”
曹洪看他:“我们也停?”
“徐州现在来惹我们了?”
“没有。”
“那便别替刘备找事。”
曹洪琢磨了一下,点头。
“听主公的。”
……
吕布听说曹军没有继续往徐州方向加兵时,只说了一个字。
“好。”
陈宫抬头:“好什么?”
“没什么。”
“那我们呢?”
“兖州能守的先守。”
吕布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徐州不碰。”
陈宫笑了。
“将军近来下令,总要自己再补这一句。”
吕布瞪他。
陈宫立刻低头喝水。
……
河北也没有动。
青州方向有人问袁绍,陶谦刚死,徐州新主未稳,要不要趁机放一支骑兵往南试试。
袁绍只回了一句:“先把公孙瓒打完。”
田丰听完,抬眼看他。
“只有这句?”
“还要什么?”
“属下以为主公至少会说一说刘备。”
袁绍笑了一声。
“他又没打我。”
田丰没再问。
……
于是刘备忽然发现,徐州安静了一些。事情当然没有少。流民照样要安置,县里照样会因为水田、地界吵起来,东海还有一伙不知道从哪里散下来的兵占了旧坞。但真正那种消息一送进州府,所有人便要立刻披甲上马的大事,突然少了。
曹军没往东压。
淮南往回收了。
河北也没有往南伸手。连吕布都还在兖州,没有往徐州来。张飞听完几日的军情以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肯定都有病。”
刘备问:“为什么?”
“以前一个个恨不得今天就把别人吃了,现在全不动。”
简雍道:“你以前天天嫌有人来打。”
“我是嫌。”
“现在没人来,不好?”
张飞想了想。
“太好,所以才可疑。”
刘备笑了。
“那就让他们可疑。”
“我们先出去一趟。”
张飞眼睛一亮:“打谁?”
“谁也不打。”
“那出去做什么?”
刘备朝北面看了一眼。
“去小沛看看。”
张飞脸上的兴奋少了一半。
“小沛有什么好看的?”
“看徐州。”
……
刘备这一趟没有带大队兵马。关羽领兵同行,随行的人分成两拨:一拨是从小沛一路跟着刘备的旧部,另一拨是陶谦留下来的徐州州军。领这支州军的是个姓孟的军侯,四十多岁,不爱说话。
第一日出城,张飞骑马凑过去问他:“以前跟我打过没有?”
孟军侯认真想了一会儿。
“没有。”
张飞咧嘴:“那算你运气好。”
孟军侯又道:“以前倒与关将军的人交过手。”
关羽在不远处抬了抬眼。张飞愣了一下,反而乐了。
“那也行。等到了小沛,请你喝酒。”
孟军侯没弄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只好点头。开始两日还算安稳。麻烦都落在些说大不大、说小又烦人的事上。刘备旧部习惯看关羽的旗号,见旗便动;孟军侯手下的州军则习惯先等自家军侯开口。夜里扎营也是。一边想挨着水源,一边嫌低地潮。到了第二日晚,两边为了谁先用一口旧井,差点又吵起来。张飞蹲在旁边看得很有兴趣。
“大哥,要打起来了。”
刘备看他:“你很盼?”
“我就看看。”
最后当然没打。井又不会跑,排开轮着打水就是。第五日傍晚,刘备才真正看出问题。队伍走到一座窄桥附近时,前面突然乱了。几十个百姓正慌慌张张往南挤,后面的尘土里又有十余骑飞快追来,一时看不清是什么人。刘备旧部听见马蹄声,第一反应便是往桥头压,准备先把桥口封住;孟军侯带的州军却往两边散开,想先把百姓从桥上放过去。两边动作完全相反,最前面的几个人一下挤在一起。
“让开,先封桥!”
“先让人过去!”
“人都放过来,万一后面的骑兵跟着冲呢?”
“那也不能把人堵在桥上!”
张飞在后面听见,立刻来了精神。
“这回我看看谁对。”
刘备没理他。
关羽已经催马到了前面。
“都停。”
声音不高,两边却都收住了。这时后面的十余骑也赶近了。不是曹军,而是附近县里追捕盗匪的乡勇。尘土散开以后,旗号也看清楚了。领头骑官见桥边突然多出这么多兵,自己先勒住马,远远行礼。
“可是下邳来的官军?”
孟军侯认出了县里的标记。
“自己人。”
桥边的人都松了口气。
刘备却没笑。
若刚才来的真是敌骑呢?自己带来的旧部先封桥,没有错;徐州州军想先让百姓过去,也说得通。可两边都只按自己习惯的办法做,撞在一起时,险些先把桥堵死。张飞走过来,摸着下巴。
“大哥,我知道问题在哪。”
简雍没跟来,没人替刘备问。
刘备只好自己道:“在哪?”
张飞指着桥。
“人多,桥窄。”
孟军侯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
当天夜里,大军就在桥北停下。白日撞在桥头的几个军侯围着同一处火坐着,多少都有些尴尬。
刘备也没骂人,只先问孟军侯:“若白日来的真是敌骑,你还先放百姓过桥?”
孟军侯道:“桥上都是徐州百姓。先让他们过去。”
“放完呢?”
“守桥。”
刘备点头,又问自己带来的老兵:“你为什么先封?”
那老兵道:“以前吃过亏。敌骑赶着百姓冲阵,一旦全挤上桥,后面的阵也乱。”
“也有道理。”
那人松了口气。
刘备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下。
“所以明日这座桥再走一次。”
张飞第一个抬头:“还走?”
“走。”
“怎么走?”
“别一个只听云长,一个只等孟军侯。”
刘备指着地上的几道线:“百姓过桥时,州军去疏导。我的人不要抢桥口,往两边散开护住。轮到军队过,再一队一队走。”
“谁觉得不对,当场说。”
张飞听完,一脸失望。
“还是打不起来。”
孟军侯看了他一眼:“三将军若真想活动筋骨,待会儿我陪你练几招。”
张飞眼睛一下亮了。
“你自己说的。”
关羽终于开口:“先吃饭。”
周围都笑了。
……
第二日再过桥,果然没再乱。孟军侯的人先把往来的百姓往一侧引,刘备旧部则在桥外两边散开警戒。轮到军队过时,两边也没争谁先谁后。张飞骑在马上看了半天。
“就这样?”
刘备道:“不然呢?”
“我还以为多少再吵两句。”
“你少盼点。”
继续往北以后,两支兵马慢慢熟了起来。
当然谈不上一夜之间便亲如一家。州军私下里还会说“小沛来的人”,刘备旧部也仍会叫对方“陶府君留下的旧军”。
可谁走前哨,谁押后队,遇到百姓时哪一边先去疏路,走到下一处桥时已经不用刘备再站中间喊。到了小沛,两边的军官甚至能坐在同一张桌边喝酒。张飞端着碗凑过去。
“我早说了,你们打一架最快。”
孟军侯问:“打完以后呢?”
“我再请你喝酒。”
“那现在没打,不也喝上了?”
张飞想了半天。
“怎么还是我亏?”
周围顿时笑了起来。刘备站在不远处看了一阵。关羽走到他身旁。
“兄长。”
“嗯?”
“这一趟没白来。”
刘备点头。
一路上其实没做什么大事。没拿下一座城,也没打赢哪一路敌兵,只是让两拨原本互相觉得对方“不算自己人”的兵,在同一条路上真走了一趟。
乱子还是出了,可出了以后人没散。对刘备来说,这就够了。
回到下邳以后,陈登问:“小沛如何?”
“还好。”
“沿路呢?”
“也还好。”
陈登又问:“州军和使君旧部呢?”
刘备想了一下。
“还是会吵。”
陈登笑了。
“那便好。”
“吵也叫好?”
“总比碰上事以后各走各的好。”
刘备点头。
外面的曹操、吕布、袁术、袁绍为什么忽然都不肯先动,他还是没想明白。可他们不动的这些日子,徐州自己先往前走了一点。张飞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
“我现在也知道了。”
刘备立刻有些警惕。
“你又知道什么?”
“他们为什么都不动。”
“为什么?”
张飞很肯定。
“都怕我们。”
刘备没说话。
陈登转头看窗外。关羽干脆起身走了。
张飞急了:“你们什么意思?”
刘备忍着笑往里走。
“没什么意思。”
当天晚上,陈登把各县送回来的文书看完,忽然对刘备道:“使君。”
“嗯?”
“徐州现在,终于有点像一个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