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赶到东仓时,张飞已经站在两拨人中间。左边是陶谦留下来的州军,右边是从小沛一路跟着刘备过来的旧卒。两边还没到拔刀的地步,只是饿着肚子站久了,火气越来越大,说出来的话也一句比一句难听。州军说晚上要去城头换防,按规矩该先把那顿军粮领走;刘备的旧部却说东门外刚收进来一批流民,老人孩子冻了半天,仓里既然有粮,总不能让人先饿着。
仓吏抱着一串钥匙站在门口,左右看看,急得脸都快皱到一起了。
“使君,您可算来了。”
刘备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兵。
“粮在不在?”
“在,都锁在里面。”
“那为什么不发?”
仓吏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先给谁?”
张飞在旁边道:“大哥,我刚替他想了个办法。”
刘备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好办法。
“说。”
“让他们打一架,谁赢谁先拿。”
仓吏脸一下白了。
刘备看着张飞:“你去搬。”
张飞一愣:“搬什么?”
“粮。你力气不是多得没地方使么?”
简雍刚从后面过来,听见这一句,赶紧把脸转到一边。
张飞眼尖:“简宪和,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都咧开了。”
“天生的。”
刘备懒得理他们,走到两拨人中间,先问州军领队:“今晚什么时候换防?”
军侯报了时辰。
刘备又问小沛旧卒:“流民都安顿在哪?”
“东门外。”
“老人孩子多不多?”
“多。”
刘备想了想:“开仓。”
仓吏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赶紧拿钥匙去开门。
“州军先把今晚换防那一份带走,拿了就回营准备。剩下的先送东门,架锅煮粥。”
小沛旧卒里有人忍不住道:“使君,他们还没到换防的时辰。”
刘备回头:“你今晚上城?”
那人一顿:“……不上。”
“那你先饿一会儿,死不了。”
那人闭嘴了。
州军那边刚松口气,刘备又看过去:“你们也别拿了粮就走。留下二十个人,跟着去东门架锅、搬柴。”
军侯一愣:“我们也去?”
“不然让老人孩子自己抬锅?”
张飞抱着胳膊在旁边点头:“这个好,有力出力。”
军侯没再多说。
仓门一开,一袋袋糙米开始往外搬。刘备在台阶旁看了一会儿,见两边总算不吵了,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今天起得很早,原本想得很简单——亲眼看着把这批粮发下去,别再出岔子。结果粮还没搬完,东门方向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不是敌袭的大钟,是城门要紧急关闭前的警钟。
州军军侯脸色一变,把肩上的粮袋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刘备也跟了上去。张飞腿长,几步便冲到了最前面,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大哥,这回我不用搬粮了吧?”
“先跑你的!”
……
东门外已经乱了。来的不是曹军,也不是袁术的人,而是一群拖家带口的百姓。真正让守门军士紧张的,是人群里那三四十个带着兵器的汉子。那些人衣甲不整,有的拿矛,有的背刀,一看便是从哪处队伍里散下来的旧兵。
陶谦留下来的守门军侯已经让人推门。可刘备从小沛带来的几个旧卒认出了其中两张熟面孔,挤在门边喊:“别关!那是东海旧军!”
“都是自己人!”
守门军侯也急了:“自己人就能带着刀往城里挤?谁知道他们现在还听不听军令!”
门里越吵越凶,门外的人看着城门一点点合上,也开始慌着往前挤。孩子在哭,老人被人群推得站不稳,几个带刀的汉子也跟着往门口靠。
张飞先赶到,一嗓子压过去:“都闭嘴!”
这一声确实管用。门里门外顿时安静了不少。
刘备赶到以后,先问守门军侯:“后面有人追没有?”
“没看见。”
“曹军的旗?”
“没有。”
“袁术的人呢?”
“也没有。”
刘备这才走到门洞前。
城外最前面的老人已经急得跪进了泥里:“使君,让孩子先进去吧。”
刘备连忙摆手:“老人家,先起来。”
随后他看向那些带着兵器的人。
“你们先停。”
里面立刻有人喊:“使君,我们真是东海旧军!”
“我信。”
那人反而愣了:“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因为你们手里还有刀和矛。”
刘备朝他们身后的老人孩子指了指:“你们拿着兵器往城门挤,守门的人凭什么敢把门全开?”
几十个人互相看了一阵。最前面的汉子先把刀解下来,放到路边。后面的人见状,也陆续把矛和弓放下。
刘备转身道:“老人孩子先放。卸了兵器的留在门边登记,姓名、原来哪一营、身上有没有伤,都问清楚。”
守门军侯仍有些迟疑:“使君,万一里面混了探子——”
“该验就验。”刘备道,“你的人也都在。别为了防几个不知道有没有的探子,把这一群人全冻在城外。”
城门重新开了一半。老人、妇人和孩子先进去,卸下兵器的散兵则被留在一边盘问。刚才差点在门里互相推搡的两拨军士,这会儿反而一起维持起了队伍。刘备站在门边看了一阵,忽然觉得和东仓那件事很像。陶谦留下的人习惯照州府原来的规矩办事,从小沛跟来的旧部则更习惯直接看他刘备的意思。平时没什么,一到急事上,两边都觉得自己没错,也都觉得对方碍事。张飞走过来,左右看了看。
“大哥。”
“嗯?”
“这两拨人怎么比打仗还麻烦?”
刘备问:“哪拨?”
张飞朝门里门外努了努嘴。
“都是。”
刘备笑了一下。
……
天黑以后,东仓那批糙米终于在东门外熬成了热粥。白天差点为了粮动手的两拨军士,这会儿围着同一处火堆吃饭。州军留下来的二十个人也在,正轮着给流民盛粥。张飞端着碗坐到刘备旁边,喝了一大口。
“我忙了一天,最后还是吃这个。”
刘备看他:“你白天不是还嫌粥不好?”
“饿了就好。”
简雍在旁边道:“这话倒有道理。”
张飞懒得理他。
白日守东门的老军侯也捧着碗过来。刘备招手让他坐下。
“白天关门,你觉得自己错没错?”
军侯脸色一紧,想了想才道:“末将不觉得错。城外有带兵器的人,不能不防。”
刘备点头:“是没错。”
军侯抬头看他。
刘备又朝那几个小沛旧卒看了一眼:“你们认得东海旧军,喊着让人进,也不是全错。”
几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下次再碰上这种事,别先在城门口吵起来。”
张飞喝了口粥:“那到底听谁的?”
“平时谁当值,谁有差事,就先听谁的。”
老军侯的肩膀明显松了些。
刘备继续道:“真碰上谁都做不了主的大事,找我。我不在,找云长。”
关羽坐在不远处,闻言抬了抬眼。
“若是连我们都不在,”刘备道,“守门的人先把眼前该办的办了。别为了等一句话,把百姓全堵在门外;也别因为认得两张脸,就让一队带兵器的人直接进城。”
老军侯慢慢点头。刘备没有让他交兵,也没有把东门换成自己从小沛带来的人。他只看着围在火边的这些人。
“陶府君留下来的,是徐州的兵。”
“跟着我从小沛来的,以后也是徐州的兵。”
“真有人打到城下,我不想先听你们争谁才算自己人。”
火边安静了一会儿。张飞低头扒了两口粥。
“这回我听懂了。”
简雍看他:“难得。”
“简宪和。”
“喝你的粥。”
两个人又斗起嘴来,周围也跟着笑了几声。刘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刘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他今日原本真的只想把粮发了,忙到现在才发现,徐州换了主人以后,很多人还没习惯在同一套规矩下面办事。这种事不可能一夜之间改过来。他端起已经凉了些的粥喝了一口。火堆旁,两拨兵还会互相看,也还没熟到能坐成一家人。至少今晚,没有人再去摸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