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礼接过袁府管家递过来的回帖，捧着拜匣转身登上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慢慢驶出街口。
袁盼儿握着银扣转身回府，刚走到二门就被袁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拦住，说老夫人请她和柳姨娘、袁玉柔都去寿安堂，说要趁着合庚前把两位姑娘的庚帖核对封存，免得出什么岔子。
廊下穿堂风卷着栀子花香扑过来，混着寿安堂院子里晒的樟木香气，钻进人衣领里，带着点微凉的干爽。
青石板缝里长着星星点点的车前草，被午后日头晒得蔫蔫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发出轻微的折裂声。
袁盼儿跟着丫鬟往前走，指尖摩挲着掌心那枚温凉的银扣，指尖能感觉到刻痕凹凸的触感，心里安定了不少。
寿安堂正厅里摆着一套酸枝木的桌椅，茶几上放着冰盆，丝丝冷气顺着冰面漫出来，把满室的栀子花香浸得更清透。
袁老夫人穿着酱红色撒花锻褙子，靠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转着一对蜜蜡珠子，琥珀色的珠子转得慢悠悠，碰撞发出细碎轻响。
看见三个人进来，她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柳姨娘绷紧的脸，最后落在袁盼儿指尖的伤口上，眉头轻轻一皱。
“手怎么了？”袁老夫人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祖母，刚才推沈惊鸿的时候不小心被他腰间玉佩划到的，不碍事。”袁盼儿走上前行礼，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
柳姨娘连忙跟着福身，低着头站在一边，垂着眼不敢说话，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帕子，帕子都被揉得起了皱。
袁玉柔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淡粉色撒花裙，脸上还带着禁足罚跪后的几分苍白，眼眶红红的，看着就我见犹怜，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偷偷往门外瞟。
袁老夫人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蜜蜡珠子，对着旁边伺候的大丫鬟张妈妈吩咐：“去把账房里存着的两位姑娘的庚帖取过来，今天当着我们大家的面核对清楚，封进樟木箱子锁起来，放在偏房，等明天陈家上门合庚再开。”
张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朱漆匣子回来，匣子盖子开着，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两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庚帖，大红封面上描着烫金的缠枝莲纹，晃得人眼晕。
柳姨娘的目光死死粘在那两份庚帖上，喉咙不自觉动了动，指尖的帕子又被攥紧了几分，鼻尖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冰盆散出来的冷气都压不住她心口往上冒的燥热。
张妈妈把庚帖拿出来，先展开袁盼儿的，对着上面的生辰八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清楚，每个字都落在厅里所有人耳朵里：“袁氏盼儿，承平十七年六月十五寅时生，嫡出，父袁文伯，母苏氏。”
念完了又展开袁玉柔的，同样一字一句念出来：“袁氏玉柔，承平十七年八月二十巳时生，庶出，父袁文伯，母柳氏。”
柳姨娘听到“庶出”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指尖都颤了颤，抬头偷偷看了袁老夫人一眼，见老夫人面无表情，才稍微放下心来。
袁盼儿站在一边，看着柳姨娘微颤的肩头，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像一尊玉雕的美人。
她前世瞎了眼，只看见柳姨娘对她和和气气，袁玉柔跟她姐妹情深，哪里能想到，这母女俩早就盯着她的婚事，连她母亲留下的家产，都被这两个人伙着袁宏吞得一干二净。
核对完八字，袁老夫人点点头，对着张妈妈说：“把两份庚帖都放进去，锁进西偏房那只老樟木箱里，钥匙我自己收着，除了我和你，谁也不准靠近偏房半步。”
张妈妈应了，把两份庚帖重新折好，放进匣子，转身往西偏房走。
柳姨娘看着张妈妈的背影，心脏跟着咚咚跳起来，那只老樟木箱放在西偏房最里面的架子上，从来不上锁，今天老夫人竟然要亲自锁起来，还把钥匙收走，这可怎么办？
若是现在打不开箱子换庚贴，等到明天陈家上门，那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她心口烧得慌，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浸得鬓边的绒花都湿了一片。
偏房里晒了一下午的樟木箱，一股浓郁的防虫香气飘出来，张妈妈把朱漆匣子放进樟木箱，扣上铜锁。
铜锁撞在樟木箱子上，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响，那声响落在柳姨娘耳朵里，像撞在她心上，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跟着进去看着庚帖被锁进去，指尖冰凉冰凉的，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袁老夫人看着她发白的脸，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开口道：“柳姨娘，最近府里不太平，先是盼安出事，刚才又闹出来沈惊鸿那档子事。”
“我把庚帖锁起来，也是为了两位姑娘好，免得有心人动歪心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姨娘心里一惊，连忙挤出一个笑容，福了福身：“老夫人说得是，都是为了府里好，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袁老夫人靠回软垫上，转起了手里的蜜蜡珠子，珠子碰撞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柳姨娘心上，“没什么事你们就先回去吧，盼儿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柳姨娘又福了福身，拉着袁玉柔退了出去，刚走出寿安堂的垂花门，后背的衣衫就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黏黏糊糊贴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袁玉柔见周围没有下人，连忙凑到柳姨娘身边，低声问：“娘，怎么样？老夫人锁了箱子，明天还能换吗？”
柳姨娘定了定神，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边的碎发，压着声音说：“你先回汀花院等着，我去找你堂伯商量，别慌，事情还没到绝路。”
她说完，对着袁玉柔使了个眼色，让贴身丫鬟送袁玉柔回去，自己绕着花园的抄手游廊，往后花园角门走去，袁宏平日里就在角门外的族宅里等着消息。
后花园里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沾着午后的露水，香清甜，风一吹，荷叶翻动，发出哗哗的声响，盖气住了柳姨娘的脚步声。
柳姨娘攥着帕子走得急，裙摆扫过路边的美人蕉，落下几片黄叶子，沾在裙角她都没顾得上拍。
到了角门，守门的老婆子认识她，见是找袁宏的，连忙打开侧门放她出去，收了柳姨娘塞过来的一吊钱，笑着说绝不会声张。
柳姨娘走进袁宏的书房，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松烟墨的味道，混着劣质茶叶的苦涩香气，闷得人头晕。
袁宏正坐在八仙桌旁边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抬了抬眼皮：“事情怎么样了？”
“老夫人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老夫人把两份庚帖都锁进寿安堂偏房的樟木箱了，钥匙还自己收着，我看着那架势，像是知道我们要动手一样，可把我吓死了。”柳姨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着气说，脸色白得像纸。
袁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抹了抹胡子，不慌不忙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慌成这个样子。”
“钥匙在老夫人手里又怎么样？”
“明天陈家上门合庚，总要开箱子拿庚帖，开箱子就得找王婆子动手，王婆子早就被我们收买了。”
“她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知道老夫人把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到时候开箱子的时候，她随手一换，谁能看得出来？”
柳姨娘心里一动，缓过劲来：“你是说，王婆子那里有备用钥匙？我怎么不知道？”
“老夫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备用钥匙一向放在外间抽屉的针线笸箩底下，只有王婆子知道这事。”
袁宏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笃定，“昨天我已经让王婆子看过那两份庚帖了，她都记清楚位置了。”
“明天一打开箱子，她就能趁着大家不注意，把两张庚帖换过来。”
“神不知鬼不觉，等陈家拿回去合完庚，生米煮成熟饭，谁还能再说什么？”
柳姨娘听到这话，心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原来是这样，我刚才还真怕老夫人已经察觉，断了我们的路。”
“这下好了，有王婆子帮忙，肯定不会出岔子。”
“你放心回去吧，让玉柔好好收拾打扮，明天等着做陈夫人就好。”
袁宏放下茶盏，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推到柳姨娘面前，“这是给你们添的脂粉钱，等事情成了，还有重赏。”
“等玉柔嫁过去站稳了脚，我们再慢慢把袁文伯那支的家产吞过来，到时候我们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柳姨娘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忙福身道谢：“还是堂伯想得周到，等事成了，我们娘俩一定忘不了堂伯的大恩大德。”
她跟袁宏又说了几句闲话，揣着银子高高兴兴回了府，径直往汀花院去。
汀花院里收拾得清清爽爽，窗台上摆着几盆茉莉，香气甜得发腻。
柳姨娘推开门进去，袁玉柔正坐在窗边绣架子前面，手里攥着针线，坐立不安。
看见柳姨娘进来，连忙站起来迎上去：“娘，怎么样了？”
“堂伯怎么说？”
柳姨娘拉着她坐下，让贴身丫鬟打来热水，亲手给她理了理鬓发，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做的水绿色撒花罗裙。
给她比了比，笑着说：“你堂伯都安排好了，王婆子已经被收买，明天开箱子的时候动手，万无一失。”
“你乖乖听我的，明天好好打扮，只要庚帖换过去，陈家就是你嫁过去。”
“你就是名正言顺的陈家长房少奶奶，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袁玉柔脸上一下子绽放出笑容，指尖摸着那柔软的罗裙料子，眼底都闪着光：
“真的吗？”
“我真的能嫁去陈家吗？”
“能嫁给陈知礼吗？”
她从小就听说陈知礼年少有为，长得又是一等一的好，心里早就爱慕得不行，只是他是嫡女的婚事，轮不到她，现在终于能得偿所愿，怎么能不开心。
“自然是真的，娘还能骗你不成？”
柳姨娘拿起梳子，给她慢慢梳着头发，梳成一个光滑的双丫髻，插上一支攒珠银钗，又给她扑了点淡淡的香粉。
看着镜子里娇俏动人的女儿，满意地点点头，“你看看，多好看，比那个木头一样的袁盼儿强一百倍，陈公子见了你，肯定会喜欢你的。”
“今天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等着好消息。”
袁玉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袁盼儿从寿安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袁老夫人跟她说了好多话，无非是让她放宽心，明天合庚有祖母在，谁也动不了手脚，又给了她一匣子上好的伤药，让她回去好好敷手
。袁盼儿谢过祖母，带着阿竹回了自己的汀兰院。
晚饭过后，她坐在窗边擦手，指甲缝里的血污已经洗干净，伤口不大，涂了祖母给的伤药，已经不怎么疼了。
窗外的蝉鸣一阵阵传进来，院子里的栀子花香飘进来，混着案上香炉里沉水香的香气，让人昏昏欲睡。
阿竹伺候她躺下，吹灭了灯，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守着。
袁盼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意识沉下去没多久，她就掉进了那个熟悉的噩梦。
破庙里漏着雨，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身上，又冷又饿，她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衫，浑身都是伤，喉咙干得发疼，眼前模模糊糊出现前世的样子，她被沈惊鸿的正室赶出来，身上的银子都被抢光，活活冻饿致死在破庙里。
临死前她看见袁玉柔穿着华丽的诰命服，坐着马车从破庙门口经过，掀开帘子对她笑，笑得娇俏又恶毒，她说姐姐，你看，你的婚事，你的家产，现在都是我的了，你活该落到这个下场。
刺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爬上来，冻得她浑身发抖，她猛地睁开眼睛，冷汗一下子浸湿了中衣，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一点微弱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她刚要喘气缓一缓，就眼角余光瞥见窗户外有一个黑影，那黑影贴着墙根，猫着腰，慢慢往寿安堂偏房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窗外的风穿过树枝，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夜露的凉意，吹在窗纸上，晃得那一点树影慢慢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