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父母走了,王兴家跟妻子商量,既然有父母来帮忙,那就不用麻烦岳母请假来照顾。
美娜也觉得这样比较妥,母亲请假来照顾,虽然比较舒心,一想到来一天、就扣一天工资,心里就不舒服。再说,父亲也需要母亲的照料。
于是,王兴家就在医院借电话给岳母打去电话,让她中午不用过来送饭。
王父王母刚走没多久,王兴国接到消息,也来医院看望。刘红艳在家闲着没事,也跟了过来。
王兴国一路上心里都在琢磨送礼的事。
他知道弟弟这次添丁,家里鸡和鸡蛋,爹妈早就备齐了,根本不缺吃食;小孩的衣裳、尿布、奶粉,兴家和美娜早早都置办妥当,压根用不着旁人添置。
再者说,这些年弟弟在外打拼,手头宽裕,大大小小一直帮扶着他这个哥哥,贴补他家不少开销。如今弟弟喜得千金,自己若是空手来,实在说不过去,显得太过小气。
思来想去,索性直接包个红包最实在。
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数出五十块钱。九十年代的五十块,可不是小数目,够普通家庭一个月的生活费了。他心里打定主意,弟弟常年帮衬自己,这次必须大方一回,不能让人看轻。
一旁跟着的刘红艳,看着丈夫认认真真数钱折红包,眼皮直跳,心里疼得慌。
五十块啊!就这样送出去,她心里一万个舍不得。
可她也拎得清轻重,郑美娜是书记的女儿,身份摆在那里,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当着外人的面,她万万不敢撒泼拦着,只能憋着一肚子不痛快,脸上硬挤出笑脸。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病房。
王兴国性格憨厚老实,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弟弟,弟妹,辛苦美娜了,可算平安生下来了!”
说着他凑到床边,小心翼翼俯身看着襁褓里的小丫头,眉眼软乎乎的,越看越可爱。他轻轻抬手虚护着,不敢真碰,怕手粗弄疼孩子,随后悄悄把折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块红包,轻轻塞在了孩子的小被子底下。
“一点心意,给咱大侄女讨个平安福气。”
王兴家连忙道谢,心里暖乎乎的,知道哥哥日子不宽裕,能拿出五十块,是实打实的真心。
一旁的刘红艳立刻接上话,快步走到病床边,亲热地拉住郑美娜的手,脸上笑得热络,嘴上不停唠着家常:“哎呀美娜,可算熬出来了,遭罪了!我早就说你福气好,果不其然!”
她一边摩挲着郑美娜的手背,一边眼神瞟着襁褓,话里话外藏着别样的意味,慢悠悠说道:“虽说这次是个闺女,但一点不碍事!旁人盼儿子,咱们可不盼。你不一样啊,你爸妈是乡里的干部,体面有本事!以后这孩子跟着外公外婆,直接落城市户口,是正经的城里姑娘!”
“城里可不比乡下,人家讲究男女平等,闺女比小子还金贵!不用下地吃苦,不用出力干活,以后读书体面、嫁人风光,比乡下臭小子有出息多了!”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字字句句都拐着弯。
明着是捧孩子、夸美娜家世,暗地里就是戳心窝:你就是生不出儿子,好在你娘家厉害,不然生个丫头,在乡下根本抬不起头。
郑美娜本就刚被婆婆的重男轻女言论堵得满心委屈,此刻听着大嫂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心里瞬间又沉了下去。
哪里是安慰,分明就是变相嘲讽!
无非是嫌她生了女儿,靠着娘家体面才不丢人,若是换做普通乡下媳妇,生个闺女,早就被人指指点点了。
郑美娜心里透亮,瞬间没了聊天的兴致,脸上笑意淡了大半,只勉强扯着嘴角应付。
王兴家也听出了嫂子话里的不对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清楚嫂子的小心思,表面和气,实则也跟着父母一样,觉得生女儿就是不如儿子,只是不敢明说,只能绕着弯子挖苦。
王兴国心思粗,压根没听出红艳话里的机锋,还在一旁乐呵呵附和:“对对对,女孩子贴心,以后好好培养,跟着外公读书识字,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刘红艳见自己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笑意更盛,继续东拉西扯,又是问产后疼不疼,又是问奶水够不够,句句客套,没一句真心。
王兴国还乐呵呵地盯着小侄女看,伸手想去摸摸小脸,又怕手上粗粝,碰疼了娇嫩的娃娃,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这孩子眉眼长得像美娜,秀气,长大了肯定是个好看姑娘。”他憨憨地笑着。
刘红艳顺着他的话头,又接着往下绕:“可不是嘛,底子好。换作别家媳妇生丫头,少不了被村里人嚼舌根,也就你美娜有底气,娘家撑着,不怕旁人说闲话。”
郑美娜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被子边角,不想再接这个话茬,只低低应了一声。身上伤口还隐隐作痛,本就乏得很,实在没力气陪着大嫂打这种机锋。
王兴家看在眼里,连忙打圆场:“男孩女孩都一样,我和美娜就喜欢这个闺女,以后好好疼她,供她读书,考大学。哥,嫂子,你们一路过来也累了,坐会儿就先回去吧,美娜要歇一歇。”
刘红艳听出来他在下逐客令,心里有点不痛快,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好好好,那我们不多叨扰你。美娜你好好养身子,月子里千万不能生气,气坏了身子划不来。”
她又假意叮嘱几句,才跟着王兴国往外走。走到病房门口,刘红艳压低声音跟王兴国嘟囔:“五十块钱就这么送出去了,真是大手大脚。你倒是大方,咱们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王兴国皱起眉头,小声回她:“你少说两句!兴家这些年帮咱们多少?这次他添孩子,拿五十块是应当的。再说美娜娘家是书记家,咱们太小气,叫人家看笑话。刚才在屋里那些话,你也别总拐着弯说,听着不好受。”
“我哪有说啥不好听的?我是夸她家有靠山呢!”刘红艳不服气地撇撇嘴,脚步慢慢走远了。
病房里总算清静下来。
王兴家把那红包拿起来,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收好,坐到床边,握住郑美娜的手:“别往心里去,我嫂子就是这个性子,嘴上没把门,总爱拿这些说事。有我在,没人能随便委屈你和闺女。”
郑美娜抬眼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你是真心疼咱们姑娘,可这一圈人,妈是那样,嫂子又是这样……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往后日子长,闲话怕是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