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的暖意驱散不了心底那层阴霾，陈峰眼角悄悄瞥向身旁的林美姣，看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脑子里又反复回荡起那些妇人刻薄的闲话，心口一阵纠结。
林美姣浑然不觉他的心事，只顾着给他夹菜，热情地招呼他多吃点。
王兴国一杯酒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絮絮说着家里的难处，岳母的病痛，地里的农活，还有拉扯几个孩子的不易。
最后说起了刘红艳，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回来了，两人的婚姻早已经名存实亡。
看着被搓磨得日渐苍老的王兴国，林凤娇心里揪着疼，却也理解他的难处。
林美姣忍不住问：“既然你们在一起，过不下去了，怎么不离婚呢？现在是新时代，是可以离婚的！”
王兴国重重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这上门女婿，说起来好听，实则跟外嫁过来的女人没两样。这村里的房屋、田地，全都归刘家，我只有干活出力的份，压根没有半点归属权。”
他望着院外沉沉落下的暮色，眼神满是无力。
“真要是跟刘红艳把婚离了，我两手空空，只能领着孩子离开这里。这些年我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才从大山里头熬出来，老家大山里的爹娘还在，我若是落魄回去，又该怎么跟他们交代？怎么舍得让孩子们再回去过那吃糠咽菜的苦日子。可要是不走，我又能去哪？”
一席话说完，他又端起酒杯，又狠狠抿了一大口，辛辣的酒入喉，压下心底翻涌的憋屈。
林凤娇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沉沉。
“农村不比城里，城里好歹到处都有做工谋生的门路，凭力气就能挣一口饭吃。可咱们乡下，活下去靠的就是土地。离开了刘家村，这里的田地我带不走，房屋也轮不到我。没有地，就没有收成，一家人的口粮就没着落。”
林美姣望着王兴国，语气里满是同情：“你这是硬生生困在了死局里头，往前迈一步，处处都是难处，往后退一步，又是万般不甘，进退都难。”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孩子们扒饭的细碎动静。
晚风掠过院中的树梢，带来一丝凉意。
林美姣听得心里也沉甸甸的，她见识过外面世界的模样，总觉得过不下去就分开，简单干脆，可真正落到这乡土现实里，才明白哪里有那么容易。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峰。
陈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酒杯，酒液在杯里微微晃动。
刚才王兴国这番困境，听得他心头唏嘘，原来活在这个村里，都各有自己的难处。
王兴国酒意渐渐上来，眼底蒙上一层雾，苦笑一声：“说白了，我就是被这身份、这土地、这几个孩子，牢牢捆住了。就算日子过得再熬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扛。”
林凤娇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语。有些苦，旁人只能听，却没办法真正替他解开这个死结。
晚饭过后，林凤娇姐妹俩收拾碗筷，王兴国和陈峰坐在院子外喝茶闲聊。
看着陈峰，平时不爱说话的王兴国却破天荒打开了话匣子，“小陈啊，你啊，一定要好好真心待美姣啊，她跟她姐姐一样，人好心善，做事勤快，你可不能辜负了她！”
陈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茶杯，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心里堵得慌，那些村口听来的闲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王兴国瞧着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几分，他往前挪了挪凳子，语气放缓：“小陈，你老实说，你来刘家村，是不是听旁人说了些什么闲话？”
陈峰肩膀微微一僵，含糊地点了点头，想要坦然承认，可又不敢痛痛快快说出口，只闷声嗯了一声。
王兴国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小陈，我跟你掏心窝子讲，过日子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千万不要被旁人的闲话左右。咱们这村里的人，最爱嚼舌根，很多事情都是捕风捉影，张嘴就来，说话从来不用负什么责任。你要是轻易信了这些流言，那可就上当了。”
可陈峰心底的疙瘩依旧没有解开，纠结了半晌，终究还是把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我听说，林美姣以前跟村里的刘勇处过对象，后来嫌弃刘勇家里穷，就转头跟城里那个张向前张老板在了一起。”
王兴国闻言，脸上满是诧异，眉头紧紧皱起：“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就是村口古井边，那群洗衣服的妇女说的。”陈峰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王兴国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她们说的闲话你也信？亏你还是读过大学的人，怎么就没有一点分辨是非的能力。”
他往院中的石桌上靠了靠，缓缓说起当年的旧事：“实话跟你讲，美姣确实跟刘勇谈过对象。后来他们两个人一起跟着向前大哥跑贩卖生意，偏偏那时候向前大哥生了重病，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美姣心肠软，见他可怜，执意留下来照料他。可刘勇却怕被病传染，躲得远远的，见死不救。美姣就是因为这件事，看清了刘勇没有担当，遇事只会逃避，才跟他分了手。”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至于说美姣跟向前大哥处对象，那完全就是无稽之谈。当年是美姣悉心照料，才把向前大哥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向前大哥病愈之后，凭着本事带着咱们不少村里人挣到了钱。美姣心里是敬佩、仰慕他的为人，仅此而已，哪里谈得上男女之间的感情。”
院子里，屋中传来林凤娇姐妹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声响，灯光从窗棂透出来，落在两人身上。
林美姣和姐姐在灶房里洗碗收拾，透过窗子，看到两人坐在一起聊天，很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