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下午五点整。
日租界,樱花街。
这条街不宽,两旁栽着几十棵日本晚樱,此刻虽不是花期,光秃的枝桠被落日镀上一层温吞吞的金红。
风从街口灌进来,枯枝轻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街尾飘来烤鳗鱼酱汁的甜香,混着药铺里苦涩的甘草味,一路往鼻子里钻。
赵氏中医馆的匾额挂在门脸正中,黑底金字,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门是老式的木框玻璃门,推起来会一声。
赵阳从楼上走下来。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换了身便装,深灰色的薄呢外套,里头是件烟青色立领衬衣,袖口没扣,随随便便挽了一折。头发拿木梳往后拢了拢,人看着干净利落。
他走到楼梯拐角,一脚踏进一楼大堂,脸上带着笑。
老王,忙完之后,你们就下班吧,晚上就不要加班了。
声音不大,带着笑。
柜台后头,老王正埋着头扒拉算盘,听见东家的声音,老王拨珠子的手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隔着镜片瞧见赵阳那一身行头,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嘴角开始往上翘,越翘越压不住。
东家,老王带着一丝打趣,笑着说道,您这身,可不像出去给人看病的模样呀!。
赵阳已经走到柜台边,顺手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温茶,喝了一口才接话:就出门办点事。
办事?东家,你这是要去苏小姐家吃饭约会吧?
听到这话,赵阳一愣,茶水在喉咙里卡了半秒,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尴尬。他拿茶杯点了点老王,有些尴尬道:就简单吃个饭而已,怎么还约会了?你可别乱说。
老王笑嘻嘻道:我可没有,这是玥玥小姐说的。
赵阳无奈摇头,叹了口气:这丫头就是一个八卦大嘴巴。
老王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脚步不急不慢,走到赵阳跟前。他个头不高,肩膀却宽,棉袄裹着微微发福的身子,走起路来带着一种老派人的稳当。
他抬起头,用一种长辈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赵阳,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疼惜,几分操心,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他关心道:东家,您也老大不小了。我和玥玥小姐一样,都觉得苏姑娘非常不错。你们两个在一起,那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东家您可要好好珍惜人家哦,苏姑娘是个好姑娘,把握住机会。
听到这话,赵阳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把茶杯搁回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这些话,都是玥玥教你说的吧!
啊?这个……老王挠了挠后脑勺那圈银白的短发,有些尴尬。这确实是赵玥拜托他说的,希望他能多帮苏婉清说话,撮合撮合两人。
老王本来就觉得苏婉清不错,自然没有拒绝。
他支吾了一下,才说:那个……玥玥小姐确实说了。但东家,老头子我看人还是挺准的,苏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跟你很般配,这一点老夫敢打包票。
赵阳并没有反驳。
确实是个好姑娘。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看缘分吧,如果有缘,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说着这话,他大步流星朝着外面走去。
老王站在柜台前,看着东家的背影,嘴角咧开,眼角挤出一堆细纹。他冲着赵阳的背影扬声道:东家慢走,注意安全!
赵阳点了点头,没回头,推开门,那声散在晚风里。
他没有开车,晚上要喝酒,开车不合适。
他站在街沿上,左右看了看。一辆黄包车正从樱花路口拐过来,车篷是藏青布,车把上挂着一盏还没点的煤油灯,车夫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裹着件对襟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跑起来呼哧带喘,倒是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赵阳抬了下手。
黄包车跑了过来,一声在他脚边停住,车夫利落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弯腰把脚踏板掰下来。
师傅,去法租界,仁济医院旁边。赵阳说着,坐了上去。
好嘞~车夫应了一声,尾音拖得又亮又长,像是戏台上的一声亮相。他一把抄起车把,弓起身子,立马拉着黄包车,朝着仁济医院的方向跑去。
车轮碾过樱花街的石板路,咯噔咯噔的,节奏均匀。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傍晚的干冷。
赵阳靠在车座上,看着街两边的铺子一扇扇往后退。卖和服的洋货店、挂着红灯笼的居酒屋、卖鱼生的摊档,还有一家卖清酒的小铺子,老板娘站在门口招徕客人,看见黄包车经过,还冲他点了点头。
出了日租界,路就宽了些。有轨电车叮叮当当从旁边驶过,车里亮着昏黄的灯。车夫跑得卖力,棉袄后背洇出一片汗渍。
赵阳说了一声师傅慢些,不着急,车夫应了一声,步伐稍微慢了一点。
跑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就是法租界入口了,也出现了一道关卡。
青砖砌的拱门,上头钉着铁牌子,写着法租界三个字,旁边是法文。四五个安南巡捕站在门口,穿着卡其色制服,戴着平顶帽,手里端着步枪,枪刺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还有个法国军官,披着呢子大衣,站在哨亭边上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黄包车在关卡前停了下来。
车夫喘着粗气,拿袖子擦汗:先生,到了。
赵阳从车座上下来,整了整外套。他从内袋里摸出一张通行证,硬壳纸的,上头盖着法租界公董局的蓝戳,贴着他的照片,写着他的姓名和职业。
他递给哨亭窗口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安南巡捕接过通行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赵阳的脸,对照了一下照片,点了点头。
搜身。
另一个巡捕走过来,拿手在赵阳的胳膊、腰侧、腿上拍了一遍,动作不算粗鲁,但也谈不上客气。搜完,摆了摆手。
赵阳收回通行证,揣回口袋。
他十分顺利地进入了法租界之中。
法租界和日租界不一样。路是柏油的,平整干净,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杈交错,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洋楼一幢挨着一幢,红砖的、灰石的,阳台上摆着花盆,铁栅栏上爬着常春藤。偶尔能看见穿西装的洋行买办,或者穿旗袍的太太,撑着洋伞从人行道上走过。
黄包车又跑了一阵,拐了两个弯,仁济医院灰白色的尖顶就出现在前方。医院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候诊的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
仁济医院旁边是一片居民小区,不算新,也不算旧,是那种两层的联排砖房,每家门前有个小院子,有的种了月季,有的堆着煤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