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柱说完那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陆辰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贺家分了三处，但真正的根不在任何一处，在更早的地方。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然后看了一眼沈夜。沈夜也在看他，两个人想到了一起。
“更早的地方。”沈夜把那个说法重复了一遍，“贺明远说的‘更早的地方’，可能指的是守外分家之前的那个源头。也就是守外那一支还没分裂的时候，最初存放记录的地方。”
林大柱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像是他也没完全听懂这句话，但记得很清楚。“贺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我不认识，但贺明远对他很客气。他走的时候贺明远还送他到庙门口。两个人站在那棵菩提树下面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没听到。”
“那个人长什么样？”陆辰问。
林大柱想了一下。“中等身材。比贺明远矮一些。戴着一顶旧草帽。脸上有一道疤，在左边眉毛上面。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陆辰把那几个特征记在脑子里。戴草帽，左边眉毛上面有疤。这个人可能跟贺明远一样，是守外那一支的人，而且他可能知道那个“更早的地方”在哪里。
“贺明远走了之后，那个人有没有再来过？”陆辰问。
“没有。但我第二年去清迈的时候在街上碰到过他一次。他那时候穿了一身灰布衣服，在路边买水果。我认出他了，但他没认出我。我跟了他一小段，看到他进了一间客栈。客栈的名字我没记住，但位置在清迈老城北门附近。”
“你还记得那间客栈大概在什么位置吗？”
“北门进去之后第二个路口往左拐，走一小段有一间卖手工艺品的铺子，铺子旁边就是那间客栈。客栈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了一只孔雀。”林大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客栈可能早就换了老板，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陆辰把那个位置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北门进去第二个路口左拐，手工艺品铺子旁边，孔雀木牌。他把手机收起来，然后看着林大柱。“林大叔，你刚才说贺明远让你看好庙里的东西。后来贺明河把东西搬走的时候，你还在庙里吗？”
“在。贺明河来搬东西那天我也在。他带了几个人来，把庙里的箱子都搬上车。搬完之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叔，庙里以后不用看了。你也搬走吧。’我问他贺家是不是散了，他说没散，只是换个地方。然后他就走了。”
“贺明河搬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在庙里？”
林大柱想了一下。“他走之前把香炉下面的石板掀开过一次。我看他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又把石板盖回去了。我问他放了什么，他说‘一个备份。’”
陆辰把那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香炉下面的石板。他们昨天在旧庙里找过香炉后面，找到了那只布袋。但香炉下面的石板他们没有掀开过。“香炉下面那块石板能掀开？”
“能。石板不大，一尺见方。边上有缝，用手指抠着缝往上抬就能掀开。石板下面是空的，有一层油布垫着。贺明河平时就把重要的东西放在那下面。”
陆辰站起来。苏婉清和沈夜也跟着站了起来。“林大叔，我们现在得回旧庙一趟。香炉下面的东西可能还在。”
林大柱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那块石板不好掀，我知道怎么弄。”
四个人出了门。林大柱把院门带上，带着他们沿着巷子往集市方向走。走到集市北头那间卖粿条的小店门口时，陆辰看到顾长庚正坐在店里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碗还没动的粿条。顾长庚看到他们走过来，把筷子放下来。
“你们找到林大柱了。”他看了一眼林大柱，笑了一下，“老林，你还活着。”
“你都没死，我怎么好意思先走。”林大柱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桌上。
陆辰把刚才林大柱说的那些话简要跟顾长庚说了一遍。顾长庚听完之后想了一下。“香炉下面的石板。我守了二十年那间屋子，旧庙反倒没仔细看过。你们现在去的话，我在这里等。我腿脚太慢，不跟你们上山了。”
陆辰点了一下头。“我们快去快回。下山之后再来找你。”
三个人从粿条店门口离开，林大柱带着他们往停车的位置走。车子从美塞往南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上那条通往旧庙的岔路。碎石路还是昨天那条碎石路，但白天走起来比晚上好走得多。陆辰把车停在旧庙门口的空地上，四个人下车走进庙里。
林大柱走到正殿香炉旁边，蹲下来把香炉前面的供桌挪开了一点，露出香炉正下方的石板。石板跟地面齐平，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他把手指伸进缝里抠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他又换了个角度，用指甲卡在缝里往上抬，石板的一侧翘了起来。他把手指伸进去，双手一抬，整块石板被掀开了。
石板下面是一层油布。林大柱把油布掀开，露出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只小铁盒，铁盒旁边还有一卷用绳子扎着的纸。陆辰蹲下来把小铁盒和纸卷取出来。铁盒不大，比鞋盒略小，表面涂着深色的漆，有几个地方已经生锈了。他把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铜章和一张折好的纸。铜章跟那枚铜牌大小差不多，但形状是方的，上面刻着一个“守”字。纸上的字不多，只写了一行——“守外分家录存于清迈北门客栈。孔雀木牌，第三间房。”
陆辰把那行字念了出来。林大柱在旁边说：“北门客栈。我二十年前看到那个人进去的就是北门那间客栈。”
沈夜把纸卷展开看了一眼。纸卷比铁盒里的那张纸更长，上面画着一幅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清迈北门、美塞、旧庙、湄占村、清莱旧庙、湄公河渡口。简图中心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分家录”。
“他们要把分家录存到北门客栈去。”沈夜把纸卷收好，“那间客栈还在不在？”
“不知道。但北门那一片是老城区，客栈换手比较慢。孔雀木牌可能还在。”林大柱把石板盖回去，把供桌挪回原位，“你们如果去北门找，最好找个本地人问。孔雀木牌那间客栈以前在清迈小有名气，老一辈的人可能还记得。”
陆辰把铁盒和纸卷收进背包里，然后站起来。“先下山。回美塞跟顾长庚碰头。然后去清迈北门找那间客栈。”
四个人走出旧庙。陆辰把庙门重新掩好，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林大柱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上山时快了一些。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过头说：“你们如果去北门找客栈，问一个叫‘阿蓬’的老人。他在北门那一带住了几十年，开了一间修鞋铺。他知道那条街上每一间铺子的来历。”
“阿蓬。”陆辰把名字记下来。
“对。他修鞋铺门口挂了一只旧木鞋。你们看到那只木鞋就到了。”
陆辰点了一下头。四个人继续往山下走。山下的村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屋顶，炊烟从几家屋顶上升起来，在风里拉成一条条斜线。他走在小径最前面，把背包带子紧了紧，铁盒和纸卷贴在背包内层，隔着布料传来一种实在的分量。北门客栈，孔雀木牌，第三间房。他需要赶在别人之前找到那间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