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连长冲进窝棚。窝棚里躺着两个人，一个已经不动了，一个还在喘。
角落里有一只绿色的铁箱子，箱盖开着，里头是一台小型的收发报机，耳机还挂在箱沿上，一根线拖到地上。
报务员趴在机器前，人已经没气了。他胸前的衣服上有一个洞。
李大虎也跟着进来，让罗翔把耳机摘下来，把线卷起来，把箱盖合上。
“电台我们留着了。”他对庞连长说，“我们以前的那台没带过来。”
庞连长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机器上摸了摸，是凉的。“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清点花了几分钟。凹地里三十九个，十三个已经没气，剩下十一个带伤，轻伤九个，还有两个重伤。活捉了十五个。
再加上先前在坡上抓的三个打猎的，活的统共二十九个。
缴获：轻机枪两挺，五十一迫击炮一门，炮弹十二发，步枪二十七支，电台一台，饼干四箱，红茶两包，砂糖半袋，还有一堆毯子和军大衣。
我方伤两个。一个兵胳膊上挂了一块弹片，血把袖子浸透了；一个兵被子弹擦过肋下，皮翻开一条口子。
都是轻伤，卫生员当场包扎。
“阿三的排长呢？”李大虎问。
“在窝棚后头。”庞连长说，“钻到毯子底下去了，让我拽出来的。”
苏伦德拉被带到火堆边上。这个人二十来岁，个子不高，脸上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上衣，肩上的章还在。
他被反捆着手，坐在地上，眼睛不看人，只看自己脚前的那块土。
“老班长。”李大虎说，“你审。多桑翻译。”
王铁柱蹲下去，先把他嘴里的东西抽了，递过去一只水壶。苏伦德拉看了水壶一眼，没接。
“喝。”王铁柱说，“我不打俘虏。”
苏伦德拉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水壶放下。
“你叫什么？”
“苏伦德拉·拉尔。”
“你这个排，是不是四十二个人？”
“是。”
“任务是什么？”
“警戒。”苏伦德拉的声音很低，“守这一片山口，看有没有人从北面过来。看见了就发报，报登班，报邦迪拉。不和你们硬拼。”
“报了什么没有？”
“没有。”他抬了一下眼睛，“你们进来的时候，报务员还在睡。他连耳机都没戴上。”
王铁柱记下这一条，又问：“登班现在有多少人？”
苏伦德拉沉默了一阵。多桑又翻了一遍，他才开口。
“登班是四十八旅北部的前沿阵地。”多桑一句一句翻，“是公路和林间小路的交汇点。守的是近卫联队第五营的一个步兵连，加半个迫击炮班，一百一十人左右。两门五十一迫击炮。”
“地堡几个？”
“他没说清，说了个大概，沿着公路北侧一线，四五个。”多桑翻，“有两道铁丝网，头一道在坡脚，第二道在地堡前头。中间还拉了绊索。”
“指挥的是谁？”
“连长，梅塔少校。”
多桑把话翻过去，苏伦德拉抬起头，看了王铁柱一眼，说了一句很长的话。多桑听完，脸色有点变。
“他说，登班是往拉洪桥的公路门户。他们上头最怕的，就是这里被穿插切断。所以登班不能丢，丢了要上军事法庭。丢了登班我们就全完了。”
火堆边静了一下。
李大虎蹲在旁边，听到这儿，他站起来，走到坡沿上，往南看了一眼。
南边的林子一片黑，看不见底。
“老庞。”他说，“一百一十人，两门炮，两道铁丝网，四五个地堡。干他咱们先遣连差不多。就是可能引来更多的敌人。引起阿三的注意。”
“我知道。”庞连长说，“先摸摸情况再说。上去就打，引来更多的敌人，后面大部队再没跟上。我们就危险了。”
“所以我们得等33团。等楚团长来了，咱们再商量。他们到这也需要休整。”李大虎说。
庞连长走出窝棚，大家抓紧休息，吃东西。
天刚擦黑，后头的人上来了。
先是两个班尖兵，再是一个连，接着就是楚阳带着一营。
楚阳从坡下上来，一身灰，脸上全是汗泥，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看见庞连长，第一句话是：“你们比我们先到了多久？”
“小半天。”庞连长说。
“有伤亡吗？”
“伤两个，没牺牲。”
楚阳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蹲下来，把地图摊在膝盖上。
庞连长蹲到他旁边，一句一句说：“中午打掉的一个加强排，四十二个人，两挺机枪，一门五十一炮。全歼，活捉二十九个。排长叫苏伦德拉，审过了。”
“登班呢？”
“登班是48旅北部前沿主阵地，公路加林间小路的交汇点。守的是近卫联队第五营的一个步兵连，加半个迫击炮班，一百一十人左右。土木地堡，散兵坑，两道铁丝网，中间还拉了绊索。两门五十一迫击炮。连长梅塔少校。”
楚阳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前面的林子。
“登班一丢，往拉洪桥的公路门户就开了。”楚阳说，“他们比咱们更清楚这一点。所以铁丝网外头一定还有暗哨，地堡里一定有值夜的。”
他把地图卷起来，站起来：“33团主力已经到了，但我们需要休整，得五个钟头。我们先在这儿歇五个钟头，然后出发追你们。”
“你们先遣连，立刻出发，摸到登班跟前去。能侦察清楚就侦察清楚，能拿下就拿下。拿不下，就守住路口，等我们上来。别提前惊动了敌人，把暗哨都摸出来。”
十分钟后先遣连出发。
22公里庞连长和李大虎他们走了一天两夜。
历史上这22公里走了两天两夜。
两侧山脊随时可能有印军巡逻哨。
队伍不能排成一路猛跑，尖兵前出，两翼放警戒，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观察、核对多桑指认的地标。
走几十米，就要停一次；遇到岔路口，多桑要辨认兽迹、树痕，判断是不是走错。
遇到可疑脚印、宿营痕迹，要隐蔽、侦查。
必须定时隐蔽，规避印军空中巡逻
第七天早上，前头的李响停下来。
“到了。”他指着前面，“公路在坎下头。”
庞连长趴在坎沿上，把望远镜架起来。
望远镜里，坎下头是一条公路，路面上有一层薄霜。
阿三军依托公路两侧的山坡布防：土木地堡、散兵坑、简易铁丝网，配有迫击炮，阵地卡在公路拐弯的山头上，视野能俯瞰公路，后方就是拉洪桥。
路北侧一线，土坡被挖开，露出几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前堆着土袋，土袋上盖着树枝。
洞口与洞口之间，用交通壕连着。
坡脚下，两道铁丝网，一道在坡脚，一道在半坡。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盒，风一吹，叮叮地响。
路南侧的一片平地上，架着两门小炮，炮口朝着北面。炮旁边挖了掩体，掩体外头堆着炮弹箱。
路上有哨兵走动，两个，一前一后，走十几步停一下，听一听。
再往南，公路一直往下走，隐进黑林子里，看不见头。
庞连长看了一会，把望远镜递给李大虎。
李大虎架起来，也看了很久。
“地堡四个，看得见的。”他说，“铁丝网外头，坡根上有一道暗哨，一个人盖着毯子趴在那儿。炮在南边，离地堡一百来步。”
“正面摸，铁丝网过不去。”庞连长说，“挂着的罐头盒一碰就响。”
“得从炮那边绕。”李大虎说，“炮那边人少，路平，铁丝网只一道。”
庞连长没立刻答话，趴在坎沿上，看着下面那条被薄霜盖住的公路。
风从南边上来，带着一点烧木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