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无言。
许夜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他此行本就是为了锚定自身，辛苦找到红棺镇，结果一进来就撞见这么个东西。
一尊神明的锚点。
而且听对方话里的意思，那个神明的段位还高得离谱。
“这下麻烦了，人家已经是锚点，我再把自身锚点也放到这里，岂不是跟人抢地盘？
万一以后引起那位神明的注意，打死我怎么办？”
“更何况，同一个地方存在两个锚点，本就不太稳妥。”
“可是……”
许夜忽然一顿。
他脑子飞转起来。
“不对啊，这里是终末空间，红棺镇只是复制出来的试炼副本，并非诸天宇宙中真实存在的地点。
那么，古槐之灵本体是‘那位存在’的锚点不假，但它未必和这个副本本身冲突。
它的特别，在于它自身的意识诞生，而我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
“而且，既然古槐之灵已经被一位顶尖神明选定为锚点，就说明在对方判断中，这个地方足够安全。
有某种手段能让外人推演不到、查探不着。
若我也将锚点放在这里，岂不等于蹭了一层顶级庇护？”
“更妙的是，这地方早已不存于正常诸天认知之中，连终末空间都把它遗忘了。
即便还有一些从红棺镇活着出去的老玩家，他们也只是记得这个副本的名字，知道它已经关闭，再无人能寻到。”
“所以，这里并非不能用，反而比我之前想的更合适。”
许夜越想，眼神越亮。
“唯一的问题，是离开这里之后，与我刚知道古槐之灵身份相关的记忆都可能被因果抹去。
但……若我把锚点定在它身上呢？”
许夜脑中闪过黑粒曾说的话。
锚点最大的特性，就是无论自身被规则同化到何种地步，都会始终映照自我。
看到锚点，就会找回自己。
这种感觉无法被遮蔽。
既然锚点与自身真灵紧密相连，那么关于锚点的记忆，理应也不会被外界因果强行抹消。
可以说，这是唯一一种能让他把此地的秘密带出去的办法。
“只要它成了我的锚点，就算有顶尖神明级的断因果，也别想再随随便便抹我记忆。”
许夜下定决心，抬起头来，看向古槐之灵。
“你在这里等消散，也是等，不如再帮我一个忙。”
古槐之灵微微一动，似有些意外。
“你想做什么？”
“我要将你，作为我的锚点。”许夜一字一顿。
古槐之灵听完，竟乐了。
“你倒是有意思，明知道我是谁的复制品，还敢把命门放在我这儿？
若我将来散了，你这锚点可就没了。”
“到时候规则同化反扑上来，你怕是要直接还道于天。”
许夜看着它，平淡开口：
“你都说你是不朽特性的复制品，还诞生了自我意识，会这么容易散？
再说了，与其担心将来，不如先把眼前的路走稳。
我选这里，不是为了好玩。”
古槐之灵没再接话。
它似在审视许夜。
许久，才缓声道：
“你这种人，能活到传奇，果然不只是莽出来的。
好，既然你不怕，那我便承你这份因果。
我已自成意识，若将来真有机会随你踏入诸天却未散，说不定还能借你这个锚点主人的命，保住一点自我。
这买卖，不亏。”
许夜哼笑：“你倒识货，我的命硬得很。”
他没有再废话，盘膝坐下。
原始规则从体内溢出，如紫金色的水光，在许夜身周缓缓流转。
“开始吧。”
许夜闭上双眼，双手结印，按照黑粒所传锚定秘法，将意识沉入自身真灵最深处。
“所谓锚定，先要抽取足以代表自己的核心记忆与信息，将其压缩成一枚独一无二的印记。
然后，再选择与自身因果牵连极深之物，将印记打入其中。
两者结合，方可形成真正的锚点。”
“红棺镇，是我迈入终末空间的第一个试炼副本，也是我唯一一个完整经历的试炼副本，是我命运转折之地。
古槐之灵，又与这方天地、这方历史、我的过往都有交集。
又是此地唯一能承载锚点的特殊存在，用它做锚，最合适不过。”
许夜深吸一口气。
开始抽取识海深处那些属于“许夜”的核心。
有刚穿越时的茫然。
有第一次进入红棺镇的紧张。
有与店员们互动时的快乐。
有看亲手培养阿秀的疯狂。
有从副本中活下来，第一次拔节般变强的痛快。
还有之后每一次生死之间的搏命。
一幕幕画面，像刀一般切开他的真灵。
痛。
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中。
许夜脸色发白，额头青筋隐现。
但他没有停下。
“再来。”
记忆、情绪、意志、灵魂波动，甚至对红棺镇这方旧地的那一丝极淡的熟悉感，全都被他抽取出来，凝于掌心。
那印记初时极小，只有米粒大，后来随着越来越多东西涌入，渐渐变成一颗紫金色的光球。
上面纹路流转，像一颗微型星辰，在许夜掌中缓缓转动。
许夜一鼓作气，将那颗印记推向古槐之灵。
“去。”
嗡——！
紫金色光球离手，瞬间没入古槐之灵眉心。
古槐之灵身躯一震，整棵树都跟着剧烈抖动起来。
四周空气嗡鸣，连地底那口破败红棺都轻轻颤了一下。
许夜感觉到，自己与这棵古槐之间，多了一道极其粗壮、极其坚韧的无形锁链。
那锁链横穿虚无，却比任何实物都更牢靠。
“不够，还没完。”
许夜双目猛地圆睁。
他咬破舌尖，以自身精血为墨，凌空画出锚定符文。
符文飞出，一枚接一枚，狠狠烙在古槐之灵身上。
第一枚，镇。
第二枚，定。
第三枚，照。
第四枚，归。
第五枚，我。
每一道符文落下，许夜与古槐之灵的联系便强上一分。
那种强，不是简单的灵魂链接。
而是“许夜”这个概念，开始被这棵古槐记住。
从此以后，无论他迷失何处，变成何物，只要看向这棵槐树，就能看见“原来的自己”。
古槐之灵没有抗拒。
它平静地站在许夜面前，宛若看客，又好似自愿成为那面镜子。
不知过了多久，许夜终于停手。
他喘着粗气，汗水浸透衣袍，身体像刚刚与人大战过一场。
可他的双眼却如洗过一般，比之前更加清明。
“成了。”许夜低声道。
他抬头的瞬间，一道紫金色的古槐虚影，自他意识海中浮现。
那虚影不大，却无比清晰。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以后不用再担心了，哪怕规则同化到十成，只要看见它，就能看见我自己，找回自我。”
许夜握了握拳，嘴角慢慢扬起。
“就算老子以后真疯了，只要还记得自己有个锚点，就能照回原样。
这感觉，跟给自己装了根定海神针差不多。”
古槐之灵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你倒真是奇了，锚定完成后，竟没有露出一丝排斥，反而比那些半神还自然。
看来你的意志力，确实超乎常人。”
许夜咧嘴一笑：“我要是意志不硬，早死在不知道哪个鬼地方了。”
他拍拍衣袍站起身来。
“行了，这一趟来的最大目标已经完成，接下来，该回去好好准备归零试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