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六桧山。
山脚下的钻机彻夜没停,泥浆顺着槽沟往下淌,刘工光着膀子蹲在井口,冲底下喊号子,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北坡这口深井已经下到九十多米,再往下,就是勘测图上标的含水层。
简易工棚外,陈少校亲自守着,看见山道上下来的两个人,立刻迎了上去。
可算来了。 他压着嗓子,李指挥天不亮就上了山,名义上是来看井,实际上等你们半个时辰了。
工棚里,李国栋正站在那张水文图前,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大片,鬓角的白头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一层。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在沈逸成和林遥脸上一扫,没有半分初次见面的试探,只有老搭档之间那种直奔主题的默契。
从暴雨里撑冲锋舟与半山豪门周家对着干,到后来换药、换粮、谈六桧山,他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国栋一指板凳,自己先坐了,陈少校说,你们端了城西的窝,还逮了条大鱼。说吧,什么情况。
沈逸成也不绕弯子,把一沓誊抄的账册副本摊在水文图上。
城西黑市的 K,叫裴书言,人已经在我们手里。前天凌晨废弃公路劫官方赈灾水车的,是他手下阿奎,二十多个人,一个没跑掉。
这是从他窝里起出来的账。
李国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问沈逸成五个人是怎么端掉一个黑市大窝点、又怎么活捉首犯的。
合作这么久,他早学会了一件事。
26 楼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陈少校凑过来,两人一页页翻。账上的分润、路线、暗号、流水,越看,李国栋的脸越沉。
好啊…… 他咬着后槽牙,我就说城西的药怎么越剿越多,原来根子在这儿。城西的药,城东的人,城南的水,钱最后全流上山,半山后山。
许明坤。 陈少校低声补了一句。
不止许家。 沈逸成道,半山许、周、叶三家,和黑市是一张桌子上的人。他们占着后山水库,掐着全城的水;黑市在城里替他们敛财、清障、做脏活。我们查到,斗兽台那种地方,十有八九也在后山。
工棚里静了一瞬,只剩钻机沉闷的轰鸣。
李国栋闭了闭眼。
他是带兵的人,最懂什么叫投鼠忌器。
你们想怎么办? 他睁开眼。
借官方一张脸。 沈逸成道,出人拼命的是我们,背名、接收、安民的是你们。以应急指挥部的名义出公告:清剿抢劫赈灾水源、贩卖人口、私设杀人场的黑市窝点,人救出来,物资充公赈灾。我们一根针都不要。
我们只要账,要人,要顺藤摸上山的那条线。
李国栋没立刻应,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
程序上过不去。 他沉声道,清剿地方势力,要上会、下文、调兵。管委会里周宏业什么来路你们清楚,王主任那个羊城来的也一直想掺一脚。会还没开,消息今晚就能送上半山。
所以不走会。 沈逸成看着他,应急指挥部特别行动,您和陈少校单线决断,先斩后奏。我们打完,你们的人当场贴封条、发公告,木已成舟。等周宏业得到信,窝点已经是官方的仓库、救出来的人已经进了安置点。半山想闹,只能对着一纸公文闹。
他们敢公开保贩人口、劫水车的黑市, 林遥淡淡开口,就是当着一万多张嘴的面,自认跟黑市是一伙的。
李国栋敲膝盖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张账册看了很久,胸口起伏。
沈逸成却在这时,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李指挥,再给您提个醒。
他声音压低。
高温之后,还有两场灾。鼠疫,沙尘暴。
陈少校猛地抬头。
满城死尸没人收,污水横流,跳蚤老鼠成灾,最先死人的,就是黑市关人囤货那些最脏最挤的窝点。 沈逸成一字一顿,沙尘暴一起,三步外看不见人。这两场灾,我的渠道算到了,别人算不到,包括半山背后给黑市递消息的那些人。
灾砸下来之前,得把人从黑市里捞出来、把物资攥到官方手里防疫赈灾。井也得赶在那之前出水。
时间,只有几天。
工棚里死一般静。
高温预警言犹在耳,那一场,工地和安置点少死了上百号人。
李国栋没有任何理由不信第二场。
“你给我交个底,这些准确的预警消息,到底从何而来?我不信你们是为了救幸存者才透露的,如果是,早在天灾前就会发出预警。这就说明了,你们这些预警信息是最近才通过某些手段渠道获得……”
林遥心里觉得好笑,当官的一辈子八百个心眼,倒是会给她和沈逸成找补。
“我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毕竟……”林遥看了一眼陈少校,“有些人都说不清上下级有没有内鬼,骗我们的事,到现在都说不清。”
陈少校心里咯噔一下,感受到李国栋怀疑的目光,他不得不低声解释两句,简短有力:“冻伤药交易那次,我们帮他们找沈家二老的消息,最后发现二老位置信息是假的。我通过特急频道追问,上级三缄其口。”
李国栋脸色也不好看,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官,末世前也是一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
发生这种事,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陈少校掐了掐李国栋手臂,“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能砍断黑市臂膀,这是大好机会,我们首要任务就是完成粤东官方基地建设,干就完了!”
他猛地站起来,板凳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好机会,不能错过。 他盯着陈少校,特别行动你全权对接,从警卫连抽一个最靠得住的班,花名册之外,不经管委会。公告我现在就拟,盖应急指挥部的印,打完当场贴。周宏业那边,我自有话说。
缴获物资、救出的人,官方清点、官方安置、账目公开,一文不入私囊,这是我的底线。
理应如此。 沈逸成点头。
第一枪,打哪儿?
沈逸成的手指,落在地图城东的位置。
账上有两条线,城南的水,城东的人。 他道,城南那个囤水的窝点,背后就是许家水库,现在动它,等于提前跟半山明火执仗,后山多少精锐还没探清,不值当。
先打城东。疤脸、秦烈都死了,城东是块三不管的散沙地,黑市在那儿关着人,孤立、好打、还压着一条壮丁往山里送的账。
拔了它,救人、拿账、敲山震虎,一样不耽误。
李国栋重重点头:好。城东具体在哪个位置?
沈逸成没答,而是看向陈少校:账上只写了城东,写了个老货运站,做不得准。城东是陈砚的地头,让他去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