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彦博的脸色不太对。
他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哪怕是面对金鼎酒店那种血流成河的场面，也只是扶着墙干呕了一会儿。
可此刻，他握着夜视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林遥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昨晚午夜，联防第二岗哨的值守人员发现异常。方彦博放下望远镜，语速快而清晰，显然是早就组织好了语言，东侧冰障外围，有三道人影借着风雪掩护靠近，行踪极有规律，不是普通流民的乱窜。他们发现岗哨灯光后立刻撤退，我们的人追出去两公里，没追上。
沈逸成眸光一凛：两公里？他们穿什么？用的什么交通工具？
冰刀鞋，但装备很齐整。方彦博从操作台下方抽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这是追击的人在冰面上找到的，一枚掉落的战术手套扣、半截被割断的通讯耳机线。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金属手套扣。
林遥接过那枚扣子，指腹摩挲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只有拇指盖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简洁的图案，一座掩映在松林中的别墅剪影。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半山别墅。
占据半山别墅的许家、周家、叶家等几个巨头，合作投资、开发在山脚附近建了三十多间独栋别墅对外出售，完善半山别墅的公区建设，逐渐形成了海城的富人区，而这个楼盘用的LoGo就是此图案。
因为那是代表身份的象征。
半山……她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沈逸成接过扣子，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他曾在黑市门口听过黑衣打手提及半山那边的玩法，也曾在黑市内圈交易时从李奎口中套出过二字。
柏苑小区与半山别墅的恩怨，就是起源于林遥的父亲的周家。
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把目光投向了柏苑。
他们盯上我们了。沈逸成缓缓开口，将扣子搁在操作台上，金属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而且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能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里摸到柏苑外围，还能全身而退，这帮人受过专业训练。
不止这些。方彦博继续汇报，语气愈发凝重，今天早上天刚亮，我在25楼值守换岗时，用望远镜观察小区外围，发现东南方向约八百米的一处临街商铺楼顶，有反光信号。不是自然反光，是人为的。有人用镜片朝我们这边打信号，持续约半分钟，然后消失。
林遥走到窗边，透过被封死的窗户缝隙望向东南方向。那个位置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正好可以将柏苑小区东侧的防御布局尽收眼底。
他们在测绘我们的防线。她冷冷开口，冰障的走向岗哨的分布规律……昨晚是试探，今早是观察。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已经摸清了柏苑七八成的防御底细。
沈逸成走到她身侧，目光同样投向那个方向，虽然隔着冰封的玻璃和厚重的布帘，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神情却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敌人隔空对峙。
周家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他沉声道，周梨才刚刚死在黑市，周家这么快就跑来柏苑查探，难不成这件事跟周梨的死有关？
这并不合理。林遥转过身，指尖轻轻叩击着操作台的边缘，如果周家知道大伯的女儿被卖进黑市，怎么自己不救？等我把人杀了，就来装父女情深？图什么？而且，这么多年渣爹的哥对周梨和大伯母不闻不问，还有了新老婆和心心念念的儿子，现在怎么会为了周梨出头？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半山别墅突然而来的查探，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向方彦博：这件事，除了岗哨的人和咱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我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方彦博答道，联防那边我只说是疑似流民窥探，没有提半山和铭牌的事。何煜雅去8单元之前，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他。
做得好。林遥微微颔首，眸色深沉，从现在开始，25楼的岗哨改为两班倒，白天一班、夜晚一班，每班至少两人在岗，配备夜视望远镜和信号弹。24楼楼梯转角的警报装置要加装第二道触发机关，一旦有人强行破门，26楼能在十秒内收到消息。
另外，她继续部署，语速快而清晰，通知所有联防单元楼的代表，今晚开会。不用说什么半山的事，就说有流民团伙在周边活动，要求各单元楼加强警戒、减少外出。让他们紧张起来，但不能恐慌。
方彦博应声记下。
沈逸成沉吟片刻，补充道：东侧冰障那边，让小魏从8单元抽调几个身手好的，组成巡逻小队，每两个小时绕外围一圈。不是追击，是示威。半山的人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
明白。
三人又商讨了一会儿细节，方彦博才转身去准备通知和部署。2502的客厅里只剩下林遥和沈逸成两个人。
值班室用不起奢侈的发电机和暖风机，只有老款的柴火炉，点燃干燥的柴火，既可以取暖，也可以烧水煮食。
窗户不敢封闭得严丝合缝，留着一条缝隙换气。
可空气里的暖意却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遥靠在操作台边，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枚半山扣子，金属在她指间折射出冷冽的光。
逸成。
你说周梨死前，有没有可能给周家传过消息？她忽然问道。
沈逸成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太可能。她从w大学逃出来后重伤在身，一路颠沛流落到黑市，连自保都困难，哪有能力联系周家。而且以周梨的性格，如果真有机会告状，她绝不会等到死前才开口。况且，你不是说过了吗，周家根本不认女儿，只认儿子。
那就是黑市那边泄露的。林遥眸色一沉，李奎那帮人虽然被我们用蔬菜和半山贵客的身份唬住了，但底下的人嘴不严。
所以黑市也不能全信。沈逸成接话道，李奎对我们客客气气，不代表他背后的主子也对我们客气。如果周家就是黑市的真正靠山，那李奎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周家的眼皮底下。
林遥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一个致命的疏漏。
她把黑市和半山当成了两个独立的势力，却没想到它们可能根本就是一体的。
也许黑市的生意，就是半山别墅富人区的一条长期布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