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遥没有马上去劝,借着口袋的遮掩,从空间拿出一包万宝路黑冰和火机递给他:“薄荷味的,去去恶心。”
何煜雅看着那包烟,指尖骤然僵住。
他习惯了自律,从不碰烟,生怕影响了自己的体能、心肺。
可如今心口腥堵,翻涌的恶心从胃里顶到喉咙,杀人的画面死死钉在眼底,挥之不去。
他沉默两秒,抬手接过烟盒,指腹笨拙、僵硬地拆开。
粗大如棒槌、带着薄茧的指尖夹着烟,动作生涩,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沈逸成抬手,火苗稳稳亮起。
何煜雅微微低头,凑近火源。
胸腔微收,犹豫片刻,终究轻轻吸了一口。
凛冽薄荷凉意瞬间炸开,顺着喉咙直冲肺腑,瞬间压住了连日厮杀积压的血腥反胃、溺水惨叫带来的生理性干呕。
可下一秒,烟草粗糙的呛辣感紧随而至。
他猛地蹙眉,肩背骤然绷紧,下意识屏住呼吸,胸腔一阵发涩发痒。
浓烈的烟味充斥口鼻,陌生的燥热与刺痛,和薄荷的清冷两极对冲,硬生生撞乱了他的呼吸。
恶心被压下去了,可心底那道干净的底线,悄无声息,塌了一块。
烟雾缓缓从鼻息溢出,混着冷雨消散。
他低声哑笑,音色涩得厉害:“原来烟这么呛。”
林遥静静看着他,没有笑他笨拙,没有出言安慰。
默许他用成年人最笨拙的方式,自我疗愈满身血腥与乱世创伤。
沈逸成淡淡开口:“第一次都呛。能压下难受,就够了。”他拿起烟,慢慢点燃,默契的陪了他一根。
何煜雅指尖夹着烟,任由微弱星火在雨夜明明灭灭。
缓了片刻,他低声开口:“我以前……连架都很少打。”
“我打球赢了,会伸手拉对手起来。别人吵架斗殴,我永远是劝和的那个。”
“被困在学校时,我把逸成留下来的干粮分给其他同学,自己饿到发晕也没动过歪心思。”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宽大厚重、如今沾满杀伐戾气的手掌。
眼底翻涌着深重的茫然与割裂。
“现在我一抬手,就是人命。”
“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在自保,还是已经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坏人。”
这句话,压在心底许久,今夜终于借着晚风吐了出来。
林遥垂眸,轻轻开口,音色清浅冷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善良的人,也可以害人,狠辣的人,说不定会救了某些人。”
“用好坏来评判一个人,根本没意义。”
何煜雅看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我明白,只是……我想知道,你们是怎样能如此迅速的适应这个杀戮的世界?”
雨夜风声簌簌,潮湿的水汽裹着三人身影,顶楼安静得只剩风雨声。
沈逸成指尖弹了弹烟灰,眼底没有波澜,只有通透的清醒:“不是适应杀戮,是适应活着。”
“易地而处,如果今天是你的母亲和弟弟遇到这些事,好不容易找来生存物资,被拦路抢劫,回到小区被邻居打砸抢,小雅,你是愿意他们愤起反抗,还是保持所谓的善良,把保命口粮送出去?”
何煜雅喉结滚动,指尖用力,香烟被掐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上,两道如刀般锋利的浓眉紧蹙:“当然不能被欺负!”
林遥侧头看他,眼底罕见褪去了所有冰冷戾气,多了一丝温和的笃定:“小雅,为自保而出手、为守护而杀伐,从来不是堕落,无底线的善良、不分缘由的杀戮才是恶。”
沈逸成扔掉还剩半截的香烟,猩红的烟头瞬间被雨水熄灭:“你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护住身边的人。你的底色从来没变过。”
他怔怔伫立,手指微微松弛。
是啊。
所有的狠,都是被逼出来的。
如果今天26楼不反抗,恐怕他们连这样雨夜谈心的机会都没有。
早在外面的水道上就被匪徒砍死了。
不是他变了。
是这个世道,逼得好人必须带刀。
何煜雅深深吸了一口雨夜的凉空气,缓缓吐出胸口积压的郁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眼,声音彻底稳了下来,褪去所有茫然:“以后,我不会再乱纠结了。我守住你们,守住26楼。
逸成的家人,我的家人,都会找到的,我们都要一家团聚。”
三人并肩立在顶楼栏杆,俯瞰整片死寂沉黑的水淹城区。
今日一战,打怕了所有人,也打稳了柏苑的根基。
但平静永远只是暂时的。
……
日子渐渐沉下来,柏苑小区终于褪去杀伐戾气,进入短暂安稳的休整期。
16单元楼道内,林秋意点名要报复的住户正蹑手蹑脚的搬着东西。
自从那日见识过26楼这对母女,他们便整日整夜提心吊胆,不敢睡,不敢动,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生怕不知何时就会被踹开大门,被大卸八块。
坚持了两天,实在受不住如此煎熬,终于下定决心,必须搬走,必须离开16单元!
其他跟风起哄的住户,此刻人人自闭缩家,关门堵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搬走的这些人,从前最爱抱团起哄、随波逐流、靠着人多胆大肆意裹挟舆论,总觉得“法不责众”、“我弱我有理”,闹事最多争执几句、赔几句好话就能揭过。
可末世的现实给他们上了最刺骨的一课。
1501虽然获利,却始终夹紧尾巴,同样保持安静,连说话都是细声细语。
王文强把儿子抱在腿上,小心翼翼的撕开小包饼干,一边留心着楼道里的微小动静,一边投喂着宝贝儿子。
小男孩咬了一口饼干,小手捏着剩下的半块递到王文强嘴边,稚声稚气:“爸爸,你也吃。”
王文强眼眶有些湿润,他接过饼干,默默的喂给妻子。
他知道昨日那一竿子站队,赌赢的不止是自己的活路,更是妻儿往后在柏苑的安稳立足之地。
16单元静悄悄的。
没有参与联防的单元楼更是像死绝了一样,再也不敢越过下沉广场,仿佛那是什么恶魔地界。
整个柏苑小区唯有8单元楼梯间是全然不同的鲜活气息。
潮湿破败的楼道角落,一点细碎嫩绿悄然闯入众人眼底。
本次血战带回的菜苗,历经颠簸、浸水,竟真的活下来两株。
一株红薯叶,一株木耳菜。
都是耐涝的品种。
两株嫩青的小菜苗安安静静立在简易泡沫箱土里。
土是众人外出时,从高处未泡水的花坛里挖回来的干土,混杂少量木屑、干草,勉强能固根保水。
经过一夜雨水潮气滋养,芽叶竟比昨日又舒展了几分,透着微弱却扎实的生机。
几个8单元的年轻小伙子轮流蹲在旁边,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小魏半蹲身子,小心翼翼拨松边缘湿土,不敢太用力,生怕伤到细嫩根茎。
“真活了,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轻,带着连日压抑后终于冒出来的喜悦。
绝境逢新生。
这点微不足道的青绿,成了连日厮杀戾气里,唯一温柔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