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首尔新沙洞。
八月，晚风吹不散柏油马路上的暑气。路边大排档的红色塑料棚被烤得发烫。
傍晚五点多离开LoEN后，为了躲避下班高峰期和无孔不入的狗仔，保姆车在江南区绕了两大圈。
等终于选定这家足够隐蔽的街角大排档落座，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老板娘拿着点菜单凑了过来：“几位，要先点单吗？”
折腾了一晚上的金在浩眼睛一亮：“点！老板娘，先来两大盘最辣的炒年糕！”
话音刚落，三个女人同时转头，目光冷嗖嗖地看向他。
朴智妍皱起眉头：“你不是不能吃太辣？”
李知恩慢吞吞地接话：“欧巴嗓子不好，下午还辛苦弹琴了，明天还要录节目呢。”
刘仁娜用纸巾擦着筷子，笑眯眯地收尾：“是啊，而且晚上吃太辣胃受得了吗？”
金在浩点菜的动作瞬间僵住，弱弱地改口：“那……中辣？”
朴智妍：“微辣。”
李知恩：“少辣。”
刘仁娜：“加芝士，垫胃。”
金在浩忽然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
这三个人刚才在街角还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架势，现在一到点单，配合得比打歌舞台还要默契。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菜单递了回去。
十几分钟后，老板娘端上两盘虽然点了微辣、但依然通红的炒年糕。
临走时看了一眼朴智妍，压低声音提醒：“姑娘，帽檐往下拉拉。隔壁桌那几个穿西装的，从刚才起就一直往这边瞟。”
“啧。”朴智妍不耐烦地咋舌，嘴上没说什么，右手老老实实地拉住黑色鸭舌帽檐往下拽。
李知恩动作更快，直接把大半张脸埋进宽大的灰色卫衣领子。
只剩刘仁娜依旧坦然。双腿交叠，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筷子。
金在浩坐在不足一平米的折叠方桌前，被夹在正中间。
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真不是热的，这桌上的火药味快把氧气抽干了。
朴智妍双手抱胸，盯着对面的男人率先发难：“大叔。上午不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ccm只是碰巧按了四个琴键吗？”
“就是碰巧！”金在浩用力摆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架破钢琴踏板都是坏的，我纯属临时救场当个垫乐……”
“欧巴骗人。”李知恩轻声打断。
朴智妍眉头一皱，猛地转头看向旁边：“你叫他什么？”
“欧巴。”李知恩眨了眨清澈的圆眼睛，表情无辜。
“谁允许你叫他欧巴的？”
“不可以吗？”小丫头的声音温吞吞的，“在浩欧巴比我大五岁，不叫欧巴叫什么？”
“所以你就这么叫了？”
“对呀。”李知恩侧过头，甩出软刀子，“难不成智妍觉得，叫别人‘大叔’才是一种拉近关系的特权？”
朴智妍被噎住了。丹凤眼死死盯回金在浩：“大叔，你让她这么叫的？”
金在浩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这火怎么又烧回自己身上了？
“我没有，我不是，这就是个敬语……”
刘仁娜没急着开口。安静地看戏。
视线扫过金在浩。虽然被夹在中间满头大汗、如坐针毡，但男人的筷子却在机械地做着分类。
盘子里最辣的年糕，全被他夹进了自己的小碟。
不怎么辣的鱼饼，悄悄推到了朴智妍那边——因为这丫头光顾着生气，晚上一直没怎么吃东西。
边缘没沾到红油的芝士卷，用干净筷子拨到了李知恩面前——下午刚录完高音，嗓子受不了刺激。
刘仁娜无声地牵起嘴角，用大姐姐的语气开了口：“在浩xi，你也吃啊。一直给我们夹菜，自己都不吃怎么行？”
听到这话，朴智妍从帽檐下斜了一眼：“大叔，你可别想着趁机点烧酒。明天上午就是英雄豪杰首次录影，你要是敢带着酒气去现场，死定了。”
李知恩居然也破天荒地点了点头：“欧巴，智妍说得对。酒精对嗓子也不好。”
在这个瞬间，这三个原本互相警惕的女人，竟然为了“管着他”达成了诡异的统一战线。
但他很快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为了不让女孩们吃到辣，金在浩一口气塞了太多重辣年糕。
辣椒面直冲气管。
“咳咳——！”
金在浩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当场狂飙，喉咙像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水……”金在浩沙哑着嗓子朝旁边招手。
朴智妍直接把一罐冰镇可乐拍在桌上。拉环已经提前拉开了一半。“大叔，喝这个。吃不了辣就别硬塞，满脸是汗，丑死了。”
李知恩则慢吞吞地推过来一瓶常温矿泉水。“欧巴，喝常温的。下午出了那么多汗，现在喝冰的嗓子会发炎。”
一红一蓝，两瓶水怼在眼前。
大排档鼎沸的人声，在这一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刘仁娜单手托腮，愉快地抿了一口自己的大麦茶，轻飘飘地煽风点火：“在浩xi，快选吧。不喝的话，两个女孩子都会伤心哦。”
盯着桌上的可乐和矿泉水，金在浩肺部的氧气越来越少。
总算知道为什么皇帝都是早死的了，后宫绝对不是享福，全是送命题。
缺氧状态下，金在浩的大脑做出了本能的逃生举动。
避开冰可乐，也没碰矿泉水。
右手直直伸向正前方，一把抓过刘仁娜面前那个透明玻璃杯。大半杯温热大麦茶一饮而尽。
咕咚。
金在浩长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桌上的空气，却在这一秒冻结。
朴智妍的手僵在半空。李知恩眼睛微微睁大。
刘仁娜愣住了。看着金在浩手里那个空掉的玻璃杯，视线缓缓上移，停在杯缘那一抹极淡的粉色唇釉印记上。
那可是她刚刚才喝过的杯子。
顺着视线，金在浩也看到了那个唇印。原本被辣红的脸，瞬间惨白。
“那、那个……对不起，我没注意……”
朴智妍死死咬着下唇，丹凤眼里冒着火星：“大叔，你宁愿去喝别人喝过的杯子，也不愿意喝我们给的水？”
李知恩没说话。小丫头依旧保持安静乖巧的坐姿，但白皙的手指正在一点点收紧。
那瓶没被选中的矿泉水，在手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挤压声。
眼看两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妹妹就要暴走。
刘仁娜却没有发火。伸出纤长的手指，握住玻璃杯另一侧。
慢条斯理带着近乎暧昧的缓慢节奏，把杯子从金在浩手里抽了回来。
“没关系。”看着杯口的唇印，嘴角勾起慵懒弧度，“至少有人喝了，不是吗？”
金在浩后背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完了。这三个人里最危险的那个，金在浩居然到现在才看清。
眼看局势要失控，李知恩迅速抛出第三轮炸弹。
从宽大的卫衣口袋里，小丫头慢慢掏出折叠整齐的乐谱，平铺在油腻的塑料桌面。
上面是用红笔圈出来的几段谱子，以及下午在LoEN弹琴时她手写的密密麻麻的标注。
“欧巴，这几小节高潮部分的伴奏，下午弹的时候我记了几个问题。”李知恩纤细的手指点着纸面，“明天去SbS录制前，我们需要提前对一下。”
他下午的时间，可是全是她的。
朴智妍扫了一眼乐谱，不屑地哼出声：“一张纸能说明什么？大叔上午在ccm可是录了人声的。赵pd为了买断他那几句干音，直接开了一千万。你这随便按几下琴键算什么？”
李知恩看着朴智妍，毫不退让。
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调出一个音频文件。
她没有按外放。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直接把手机递到了朴智妍的耳边。
白皙的手指轻轻按下播放键。
一秒。两秒。
只放了两秒钟。李知恩就迅速按了暂停，把手机收回口袋。
但就是这两秒钟。
朴智妍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现役偶像，她就算再不精通乐理，也能听出刚才贴在耳边那段极短的钢琴前奏里，蕴含着怎样恐怖的含金量。
绝对不是什么“随便按几下琴键”能弹出来的。
“下午在LoEN，编曲老师录下了欧巴弹琴的粗剪音轨。”
李知恩收起手机，轻描淡写地抛出真正的杀招，“老师说，欧巴一个人的钢琴，顶得上台里高薪聘请的整个弦乐团。如果ccm的人声值一千万，那这段独奏呢？”
朴智妍死死咬住下唇。上午ccm花一千万买断试作伴唱的事她在场，所以才拿来当压制对方的武器。
但她绝对没想到，金在浩下午在LoEN居然也留下了这种神级现场的录音证据。
这丫头手里握着实打实的绝版音频，她手里有什么？
金在浩眼疾手快，想悄悄把乐谱往年糕盘子底下塞，试图毁灭战场。
“别藏了，在浩xi。”刘仁娜靠着椅背，悠悠补刀，“红油沾上去的话，明天可是要赔LoEN一首新歌制作费的哦。”
金在浩像触电般缩回手。
朴智妍咬了咬牙，视线猛地扫向桌底。
穿着运动鞋的脚在桌子底下伸出，精准踢了踢金在浩的鞋跟。
“音频证据啊，真了不起。”抬起下巴，丹凤眼里闪过傲慢的得胜光芒，“可是大叔，你脚后跟上的创可贴……是我今天早上亲手贴的。你下午就是穿着这双被我贴过创可贴的破鞋，一步步走到LoEN去给她弹琴的，对吗？”
视线瞬间落向桌底。男人的旧跑鞋后跟上，两块可爱的卡通创可贴无比刺眼。
就在金在浩觉得今晚必须挑一个陪葬的时候，可能世界还是偏爱他，隔壁桌的动静打破了修罗场。
“嗝——”
两个穿西装、领带扯得歪歪扭扭的醉汉摇晃着站了起来。
其实从刚才起，这两人就一直借酒劲往这边瞟。
其中一个端着烧酒杯，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脚步踉跄靠过来。
“哎？那个穿卫衣的……是不是唱《boo》的那个国民妹妹啊？”
另一个跟着凑近，满嘴劣质酒气：“旁边那个不就是t-ara的吗？画眼线的那个！我就说没看错！来，妹妹们，相逢就是缘分，陪哥哥们喝一杯！”
油腻的酒杯强行递到桌子中间。
朴智妍脸色煞白，僵在原地没动，手里的木头筷子捏得嘎吱作响。
李知恩吓得低下头，身体不由自主往刘仁娜那边缩。
刘仁娜眉头紧锁，手伸进包里，大拇指按在经纪人的号码上。
而金在浩，依旧低头对付盘子里的鱼饼。嘴里甚至还在咀嚼。
递酒的醉汉以为这只是个窝囊的底层经纪人，轻蔑地用膝盖顶了一下红色塑料椅：“喂，小子。长不长眼？滚一边去，别碍事。”
说着，手越过桌面，朝朴智妍的肩膀抓去。
“啪。”
粗糙的大手，凭空截住了手腕。
金在浩连站都没站直。依旧懒洋洋地坐在位子上。
害怕？跟这种人？金在浩打了个哈欠。纯粹是这俩人身上的劣质烧酒味太冲了。
连看都懒得细看。化纤领带，起球的西装，外加那股中年失意的油腻味。
这种借酒劲欺软怕硬的底层人，在街边网吧门口见得多了。
根本不值得动手。甚至不值得站起来。
“大哥。”
金在浩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这几个人能听清。
金在浩稍微调整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宽阔的后背像一堵墙，彻底挡住身后三个女孩的脸，隔绝外界可能拍到这里的视线。
“没看到我们在算账吗？”
醉汉愣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腕骨。
“算什么账？你谁啊你！放手！”被激怒的社畜梗着脖子大喊。
“砰！”
金在浩抓起桌上那罐冰可乐，重重砸在桌面。碳酸气泡顺着裂开的缝隙滋滋往外冒。
“这两位，刚欠了我老大两千万高利贷。我这正催债呢。”
金在浩用大拇指蹭了蹭嘴角。那双平时总是没睡醒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街头混过的人都认得这种眼神——我烂命一条，不怕死。
那个嘴硬的醉汉还想挣扎：“少在这装神弄鬼！知道我是谁吗——”
话没说完，金在浩眼神一沉，握着手腕的五指收紧。
左手极其随意地从沸腾的红油锅里抽出一根滚烫的金属铁签。
任由滴落的热汤砸在桌面，发出“嘶啦”的轻响。
“没兴趣知道你是谁。”眼皮微抬，金在浩像看垃圾一样直视对方，“我就问一句，两位大哥这么阔气，准备替她们把本息全还了？”
铁签尖端冒着热气，离手背不到两厘米。
酒醒了一大半。
看看那双破烂跑鞋，看看洗得发白的t恤，再对上没有温度的眼睛。
怎么看都绝对是个背着案底、随时会为了几万块钱捅人的街头亡命徒。
“神、神经病……”
手脚发凉。连放狠话的勇气都没有，用力抽回手，拉着同伴跌跌撞撞跑了，桌上的酒钱都没敢拿回。
危机解除。
铁签随手扔进垃圾桶。
金在浩搓了搓发烫的指节，正准备享受一下三个妹妹崇拜的目光。
“欧巴。”李知恩在旁边弱弱地开了口，双手抓紧了卫衣带子，“你刚才掏铁签的动作那么熟练……以前真的是要债的吗？”
“……我可是良民。”
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冷酷大佬气场，被这句话瞬间扎破。
刚才这边的动静不小。隔壁几桌吃夜宵的路人停下筷子，正往这边看。
有几个年轻人甚至好奇地摸出翻盖手机，想看看发生什么事。
“哎哟，真是不好意思！”
老板娘赶紧跑过来。
一边拿抹布擦桌上的红油，一边用身体挡住外面的视线，压低声音急促提醒：“几位快走吧，有人要拿手机拍照了！刚才那俩酒疯子的单我免了，赶紧走赶紧走！”
听到“拍照”两个字，金在浩背后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打架不要紧。上了头条，那才要命。
如果明天Naver热搜变成“某临时工深夜携女团成员街头斗殴”，不但自己完蛋，身后这几个丫头也得陪葬。
空气里弥漫着短暂而危险的死寂。
朴智妍长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把帽檐压到最低。嘴硬地嘟囔：“我、我刚才差点就想拿包砸他了……”发颤的尾音出卖了恐惧。
李知恩没说话，也没道谢。默默从包里抽出一张干净纸巾，轻轻推到金在浩碰过铁签的手边。动作轻柔，透着依赖。
刘仁娜靠在椅背上，看向男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刘仁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指甲刚才掐进了掌心。她自己都没察觉。
直到金在浩拿起筷子。为了掩饰刚才的压迫感，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块沾满红油的年糕塞进嘴里。
三秒钟后。
“咳咳咳——嘶——！”
金在浩突然捂住脖子。眼泪狂飙，五官扭曲在一起。
“辣……辣死了！水！快给我水！”
金在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左看右看。刘仁娜的茶喝光了，毫不犹豫抓起李知恩那瓶常温水灌了半瓶，又抓起智妍那罐冰可乐灌了剩下半瓶。
刚才那股讨债混子的气场，几秒钟内碎成残渣。
朴智妍呆呆地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惨状，嘴角疯狂抽搐：“……大叔，你刚才那股讨债的气势呢？”
“被、被辣椒粉杀了。”一边疯狂吐舌头一边大喘气，眼角还挂着泪。
李知恩默默把脸埋进卫衣帽子。
刘仁娜单手托腮，静静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像是某种奇妙的开关。
桌上原本剑拔弩张、随时会同归于尽的死寂，彻底散了。
朴智妍冷哼了一声，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吃金在浩早早夹到她碟子里的鱼饼。
李知恩也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块没沾红油的芝士卷。
四个人的小方桌，第一次有了真正吃夜宵的放松感。
金在浩虽然嘴里还辣得直抽气，但看着三个女孩终于开始吃东西，紧绷的肩膀也慢慢垮了下来。
三分钟后。
“老板娘，结账。”金在浩站起身，摸向口袋。
“哎哟，小伙子，这顿免了！”老板娘赶紧摆手，“刚才要不是你拦着那俩酒疯子，我这摊子都得被砸了。”
“一码归一码。”金在浩掏出干瘪的钱包。今天这顿饭是为了还早上欠朴智妍的炒年糕债，绝对不能白嫖。
但手还没伸出去，半路就被截胡了。
“欧巴，我来吧。”李知恩已经掏出了粉色的钱包，声音软糯却很坚定，“下午帮我弹了那么久伴奏，这顿饭本来就该我请的。”
“你干嘛？”朴智妍一把按住李知恩的手腕，丹凤眼瞪圆，“早上说好了，这是大叔欠我的债，轮得到你来买单？”
两只同样白皙的手在半空僵持。粉色钱包和黑色钱包互相暗暗使劲。
眼看两个93年的妹妹为了结账权又要开启新一轮世界大战。
一只修长的手，夹着一张金黄色的五万韩元大钞，极其丝滑地越过她们，直接塞进了老板娘的围裙口袋里。
“不用找了。”刘仁娜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拿起包，理了理风衣下摆。
她看着还在僵持的两个未成年和半吊子混子，嘴角勾起一抹成熟的大姐姐微笑：“两个妹妹和一个连钱包都瘪下去的弟弟，怎么能让你们付钱呢？”
降维压制。
两个93年的丫头瞬间被这股成熟的女王气场压得没了脾气，默默收回了钱包。
金在浩看了看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一千块韩元，又看了看刘仁娜风光霁月的背影，默默把钱塞回口袋。
富婆，真好。
四人离开大排档，走向路口的保姆车。
夜风终于吹散闷热。
金在浩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面当隐形人。
刘仁娜没有走向保姆车，转身绕到他身侧。米色风衣下摆被风吹起，露出包裹薄薄黑丝的小腿。高跟鞋在柏油马路上踩出清脆节奏。
淡淡的雪松香飘了过来。
“在浩xi。”刘仁娜突然开口。
“啊？”金在浩下意识转头。
停步的空档。刘仁娜的脚跟像是被翘起的地砖绊了一下，整个人猝不及防往这边倒来。
金在浩的身体本能快过大脑，左手一把托住她的手肘。
就这一秒停顿。
刘仁娜微微弯曲的膝盖内侧，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黑丝，不偏不倚擦过金在浩大腿外侧。
丝滑触感带着惊人体温，隔着单薄的夏装布料传导。
金在浩僵在原地。呼吸直接停了一拍。
不远处的黑色保姆车旁。朴智妍正准备拉开车门，余光瞥见了路灯下的这一幕。
虽然隔得很远听不清说话，但刘仁娜几乎整个人贴在金在浩身上的姿态，让她烦躁地捏扁了手里刚喝空的易拉罐。
“砰”地拉上车门。
刘仁娜借着手臂的力道稳稳站直。拍了拍风衣下摆。
那双笑眼里根本没有受惊的慌乱，全是看透一切的戏谑。
十字路口，保姆车引擎发动。三个人走向三个不同方向。
智妍上车前，突然回过头，对着像木头一样杵在夜风里的男人凶巴巴指了指：“大叔！明天上午英雄豪杰要是敢迟到，我发誓用牙齿把你的创可贴全撕下来！”
李知恩没回头。背对着他，安静举起右手摆了摆，坐进黑色车厢。
保姆车关门三秒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李知恩】： “欧巴，外套口袋里塞了瓶香蕉牛奶。明天上午，钢琴前见。”
刘仁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站在车门边，回头看着金在浩。
“首尔的路不太平呢，就像在你身边一样。”压低声音，视线在嘴唇停留半秒，语气轻柔，“今晚好好休息吧，在浩xi。因为明天……摄像机可能不是你面临的最危险的东西。”
路灯下，金在浩看着三个背影远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
晚上十点，首尔市，破旧的三楼出租屋。
金在浩瘫倒在掉皮沙发上，双眼发直的喝着iu给的香蕉牛奶。
屋子里乱得像快递中转站。上午去ccm把那双要命的马丁靴和带口红印的外套还了回去，但危机感并未消除。
茶几上并排躺着一红一蓝两张糖纸。智妍的草莓糖，IU的薄荷糖。
卫生间毛巾架后，隐隐露出一截洗干净叠好的白色短袜。林允儿留下的定时炸弹。
这根本就是个随时会引爆的军火库。
“疯了。真的疯了。”金在浩抓过抱枕蒙住脸。
“你是疯了！”
亲哥金在承从卧室冲出来。手里举着发烫的旧手机，把屏幕强行怼到沙发上。
“看看这是什么！”
金在浩无奈扒开抱枕。Naver实时热搜榜第二名：【水原锦鲤 跳水台奇迹】。
昨晚播出的Rm第三期剪辑。播放量：8,450,000。
“八百四十万播放量！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金在承双手在空中疯狂比划，“看论坛里的帖子！”
金在承手指划过屏幕。
帖子一：【求水原锦鲤无水印原图！明天考驾照急求玄学庇佑！】
帖子二：【昨晚光化门Rm路透疑似同一人？破鞋特征对比！】配图是模糊的街头偷拍，跑鞋细节被红圈标出。
帖子三：【周边贩售预警：某印刷厂连夜赶制水原锦鲤祈愿贴纸！】
“看明白了吗！”
金在承不知从哪掏出一个计算器，手指按出残影，发出劈里啪啦响声，“知道今天多少电话打到我这儿吗？一个补习班想找你拍招生海报，还有那个卖祈愿贴纸的厂商，开口就是两千万韩元买肖像权！”
“哥，封建迷信的钱不能赚。隐私已经不存在了。而且我根本不是什么锦鲤。”金在浩把手机丢回茶几，重新扒开抱枕。
“这帖子说你适合当考试护身符！”金在承不依不饶。
“高中数学我补考了三次。”
“说明你命硬！”
“哥，命硬不是卖点。”
“对穷人来说，能卖钱的都是卖点！”金在承啪地把计算器拍在茶几上，眼眶通红，“两千万啊！我刚算过，有了这两千万，能付得起一个像样公寓的保证金，再也不用住在这个下雨漏水的破顶楼！能换掉只会结冰的破冰箱！剩下的钱还能买十顿极品韩牛！”
“停停停。”金在浩揉着太阳穴，“签代言就得拍广告，就得抛头露面。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睡到自然醒。”
“还想平平安安？”金在承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坏了。”
“怎么了？”
“技术贴扒出了跑鞋，说大花猫和锦鲤绝对是同一个人。这些狂热粉丝已经开始在网上人肉了！”
金在承压低声音，“明天是不是要去SbS录《英雄豪杰》？”
金在浩心里咯噔一下：“是。”
“要是查出你是电视台临时工……明天那些记者和狂粉顺藤摸瓜去SbS大楼堵你……看到你跟顶级女偶像又混在一起……”金在承倒抽一口冷气。
金在浩背后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就在这时。
手机连续短促震动。三条消息同一秒挤进屏幕。
第一条。【朴初丁（霸王龙版）】： “[恐龙喷火表情包]x3” “大叔，明天上午SbS英雄豪杰见。要是敢只给知恩弹琴不给我弹，你死定了。”
第二条。【李知恩（很会装乖版）】： “欧巴，SbS那架旧钢琴我让作家姐姐安排道具组重新调好音啦。[可爱]明天上午见。”
第三条。【惹不起的大小姐（林允儿）】： “在浩，Sm那边又催了。《Some》录音到底什么时候排？我只剩下周有空。敢装死你就完蛋了。”
三条消息。三个名字。加上明天潜在的走廊曝光危机。
全都是催命符。
金在承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默默把计算器收进口袋，转身在乱糟糟的茶几上翻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外卖单背面。
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哥，你干嘛？”
“画图。”金在承头也不抬，神情极其严肃，仿佛在制定某场军事特战行动，“SbS木洞放送中心平面图。我以前送外卖的时候去过几次。”
金在浩：“……”
“看好了。”拿着那张画满鬼画符的外卖单，金在承指点江山，“明天《英雄豪杰》多半在A厅录。如果这头叫朴智妍的从南边走廊过来，你立刻钻通风管或者往北边楼梯间跑。要是撞见Sm家那个人，你就躲进男厕所，死也别出来。”
金在浩揉着太阳穴：“那万一三个人同时堵在录影棚门口呢？”
金在承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亲弟的肩膀。
“如果是那样……弟。首尔北边有座山，山上有个寺庙。我明天一早去帮你问问，他们收不收带发修行的和尚。”
把那张逃生路线图盖在脸上，金在浩重新倒在沙发上。双眼失去焦距。
“嗡。”
又震了一下。
一条跨国短信跳出来。
【具荷拉】： “大叔，东京演出结束了。今天唱了三首安可。观众很热情。你那边怎么样？”
犹豫了一下，金在浩单手敲击键盘。 “挺好。今天吃了炒年糕。”
三秒后，对面秒回。 “跟谁吃的？”
金在浩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很久。 “……一个人。”
“骗子。”
消息回得毫不留情。
隔着海峡，这丫头直觉都准得吓人。
金在浩重新把手机扣回胸口。彻底闭上眼。
“哥。”
“说。”
“这日子，真的还能过下去吗？”
窗外，首尔的夜风吹过破旧窗框，发出一阵呜咽低鸣。
……
另一边的某间高级公寓。
刘仁娜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梳妆台前。
手机响了。闺蜜打来的。
“仁娜啊，今天《英雄豪杰》排练怎么样？”
刘仁娜拿毛巾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挺好的。”刘仁娜笑了笑。声音很轻。
“就是……好像碰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闺蜜在电话那头愣了愣。“什么意思？有人欺负你？”
“没被欺负。”刘仁娜看着镜子里卸了一半妆的脸，手指无意识抚过微微扬起的嘴角。
“就是看到一只路过的流浪猫。下雨的时候，他会本能扑过来替你挡雨。正当你觉得他是一头凶猛的豹子、可以完全依靠时，他却因为踩到小水坑，自己先滑倒摔了一跤。”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危险啊。”
“危险吗？”刘仁娜的眼角弯出迷人弧度，“可是，真的很有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