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分钟,唐伯仁到了教导队驻地,驻地里空荡荡的,调教导队回来的命令大概率还在路上。
岗哨见来的是老长官,予以放行。
唐伯仁径直走进陈振的队长办公室,办公室里居然有架木头隔断,上面摆着几个青色的、蓝条纹的瓷器。
这小子,居然还玩文玩,成文化人了。
办公室被隔成了两个空间,透过隔断的空隙,能看到后面是一张架子床。
即便教导队都在北边参加训练,陈振办公室的煤炉里依旧燃烧着,这倒是省了他重新引火了。
他一屁股坐在陈振的位子上,不可避免的回忆起自己下达的命令。
啪!
突然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他发现,自己今天的举动太冒进了,恐怕与廖大石撕破脸没什么区别。
廖大石只有两个团,应该不会调兵围攻教导队,何况高歌和颜任毅未必会攻击自己。
也就是说,廖大石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孤家寡人!
或许,他可以逼降廖大石。
想通这一点,唐伯仁眼中爆发一道精光。
“左右左,左右左!”
唐伯仁走到贴着白纸的窗边,打开一条缝隙。
营门外,参加训练的教导队官兵回来了,正喊着号子归营,陈振骑在马背上,哨兵在他身边,不知道汇报着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大少爷,您怎么来了?”
没有外人的时候,陈振还是喜欢称呼唐伯仁为大少爷。
唐伯仁依旧站在窗边,直到他看见刚刚回营的士兵没有去休息,反而进入一个个防御工事,这才关上窗户,坐回煤炉旁边。
这下,他终于放心了,他安全了。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贴身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湿漉漉的。
“阿嚏!阿嚏!”
唐伯仁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他一边解开自己军装扣子,一边说道:“去给我拿件衬衣来,我里面衣服湿透了。”
陈振穿过隔断,从他的居住区拿回一件白衬衫,给唐伯仁倒上一杯热水,又问:“大少爷,我们为什么要执行三级警戒?”
唐伯仁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解释着:“汤生知司令官回来了,正在召集旧部。”
虽说陈振有自作聪明的前例,但他是教导队的主官,这种事根本不可能绕过他。
“啊?这......那......”
陈振脑子跟宕机似的,嘴里这那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不要多事,守好营地。”
两个团一个教导队加上自己的直属营,已经在警戒状态,随时可以投入战斗,即便是廖大石上报白崇禧,调来五十一师来攻,他也一点不怕。
只是逼降廖大石是件大事,唐伯仁必须得等参谋长的消息。
陈振一夜战战兢兢,终于挨到了上午,周武逸回来了。
周武逸一进办公室,门都还没关,唐伯仁就急不可耐的问:
“参谋长,汤长官怎么说?”
周武逸随手关上门,嘴里吐出来一个字:“等!”
“等?”
唐伯仁皱着眉毛,他提心吊胆等了一整夜,可不是为了一个等字。
“参谋长,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家人都在湘南,一旦出了变故,弟兄们的家人就危险了!”
“所以更要等!”
一旁的陈振微张着嘴,整个人都被震懵了。眼前两人争的面红耳赤,他却一句话都插不上嘴。
唐伯仁指头戳着桌子上的地图,神情激动的说:
“参谋长,我们现在动手,完全可以逼降廖大石,然后我亲自带突击队直插北平,活捉白重溪!只要我们手里有人质,桂系才不敢轻举妄动!”
周武逸微微转头,吃惊的看着唐伯仁,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清这个年轻后辈。
往日他们这群湘军老兄弟聊起唐伯仁,大多都是一股子酸味,羡慕他有个好家世,可惜那一笔笔白花花的银元,居然浪费在大头兵身上。
至于他立下的那些战功,他们一开始还是有些敬佩的,后来时间长了,一群人的观点逐渐统一:
我上我也行!
都是汤长官给他送功劳!
“你,抓不到!”周武逸顿了一下,不急不慢的解释着,“白重溪借养病的名义,将他的指挥部设在了巴伐利亚医院的病房里。”
唐伯仁疑惑道:“巴伐利亚医院怎么了?有很坚固的工事吗?”
“那是欧洲列强的医院,你敢带兵进去?”
周武逸给自己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烟又解释道:
“你带兵冲进去,巴伐利亚外交部必定与国府交涉,国府为了息事宁人就只能把你撤职查办。到时候不管你有多少军事才能,都只能彻底离开军界,没有人敢再用你。”
“嘶!”
陈振倒吸一口凉气,拉着唐伯仁的胳膊劝道:“长官,千万别意气用事......”
唐伯仁一拳捶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踏马的,差点忘了这一茬。
这年头外国来条狗,都能站在夏国人头顶上拉屎撒尿。
周武逸见他情绪稳定了些,继续讲道:“有些情报,汤长官让我转告你。”
“请说。”
“汤升鸣传来消息,中央军已经过了柴桑,南下部队经豫章省抵达湘赣边界,随时可以直捣星沙,将桂军切为两半。
“另外,中央政治委员会已经正式裁定此事性质:对抗中央编遣,破坏国家统一。
“李鹤仙长官已经见过汤长官了,他同意举义,以后会担任第五路军副总指挥,廖大石意图模糊,但没有太抗拒。中央政治会议正式下达命令,任命何云樵为暂行代理湖南省政府主席,他会保全弟兄们的家人的。”
好家伙,暂行就罢了,还是个代理,双重临时工,这不得把何云樵钓成翘嘴。
他没当主席之前,或许望着那个位子心底还有几分忌惮。
现在他尝到那份权利的滋味,只怕心里的想法就只剩如何坐稳这个位子了。
“保全?那么大一个省,好几万家庭,他怎么保全?”唐伯仁一阵错愕。
“阳奉阴违呗,这又不难!总指挥门生故吏遍布湘南,没有汤长官的首肯,就算他坐在主席的位子上,也是个提线木偶!”
周武逸全然不似昨日那般紧张,似乎平时聊家常一般。
唐伯仁还是不放心,“可是安东县距离湘桂边界只有区区百里,他们派兵进攻怎么办?”
“放心,安东和永州的民团都在我们手上,想抓人,没那么容易!”他拍了拍唐伯仁的肩膀,“放心,汤长官经营多年,这点儿后手还是有的。”
唐伯仁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还是决定做两手准备,把家人放在别人手上,他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