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常开石官邸。
常开石摘下军帽交给内务副官,露出光洁的大脑门,室内似乎比以往更亮一点点。
他挠挠稀疏细软的头发,叹气道:“冯阎李三家阳奉阴违迟迟不执行编遣,削藩难以为继,杨先生何以教我?”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长圆脸中等身材男人,发际线比常开石还要高,他是常开石新任的高级政务参议杨咏泰。
“您下定决心了吗?”
“为国家计,这些不服从中央的地方势力,我必定消灭之!”
常开石越说越气,拳头攥的噼啪乱响。
杨咏泰点点头,“再过去的半年里,通过一场二次北伐您已经积累了无可匹敌的声望,加上中山陵的政治表态,您已经众望所归。
“《国家组织法》也已经改了,以后国家主席就是国民革命军三军总司令,下个月中常会之后,您就有了动手的法定权利。”
“先生计划环环相扣,令人佩服。”常开石一改方才愁苦,慢悠悠道:“你就不怕我中常会上落选吗?”
“谭延开是个识时务的人,他只有一个军,不可能跟您抢,其他人连兵都没有。”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哈哈大笑。
“这是我拟定的削藩策。”
杨咏泰把一份档案推向桌对面,继续讲道:
“冯志翔第二集团军穷苦,关中旱灾愈演愈烈,可以用钱暂时拉拢。而且此人练兵有术、御下无方,当以省主席高位和重金收买其手下大将;
“阎百川把河东经营的如同铁桶,从第三集团在冀北驻军来看,他对向外扩张并不热衷却贪恋名位,可以给与中央高位,同时切断河东对外贸易,扶持反对派;
“张育良才加入国民政府,只能安抚甚至出资拉拢;
“最后,武力解决桂系!”
杨咏泰这么一说,常开石顿时感觉那平时捋不清的线头变的条理,只一瞬间就把握到了其中关窍。
不用杨咏泰讲解,他自顾自说起来:
“找个名头招李济潮来江宁,囚禁他,换一个跟桂系不对付的粤东省主席,瓦解粤桂联盟;请汤生知回来,给他一笔巨款去策反旧部!”
常开石越说越激动,双手搓磨几下。
他能有今日权势,早已证明了他的政治能力。
可以说他军事能力有多菜,政治手段就有多强。
“回头通知白重溪,只要他平沽地区部队整编,政府可以承担这两个师的全部军费。”常开石笃定得看着另一个反光的地中海。
杨咏泰眼神似乎闪了一下,嘴角微翘着道:
“等联系上汤生知就立刻停发这些部队的军费,届时上下沸腾,桂系提拔的粤西籍军长必定难以掌控,平沽10万部队旦夕可破。”
常开石食指轻叩桌面,思路一旦打开,桂系的破绽就太多了。
扩张太快的势力都有这种缺点,一如去年的汤生知。
他边叩边说:“同时资助鲁涤平,派兵从湘南将桂系地盘一截两段,两面夹击江夏桂军。”
就像唱双簧似的,杨咏泰接着道:“一个鲁涤平或许不够分量,再加上个何云樵怎么样?”
“善!”
过了一会,侍卫官带着一封信进来了,放在一摞偏厚的待处理文件上。
每天送到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很多,没有特殊情况都是先放下,等着他有时间再处理。
转交总司令批示?
常开石看着信封表面谭延开的亲笔批示,有些好奇。
抽出信件,发现是一份北平遗老遗少的联名抗议信,要求国府严惩盗墓者和为孙殿盈洗白的云上琅琅。
“什么乱七八糟的,盗墓的事不是已经压下去了吗?云上琅琅又是谁?”
侍卫官重新走进来,弯着腰回道:
“云上琅琅是笔名,真名唐伯仁,是三十六军第二师师长。他近期在报刊上发了不少文章,声名鹊起,半个月前他在一篇文章中为孙殿盈加尊号叫东陵显圣真君。”
信件转过来的时候,侍卫官已经着人查清了唐伯仁的身份。
“东陵显圣真君?军人不好好打仗,舞弄笔杆子做什么。”常开石怔了一下,笑呵呵问:“唐伯仁?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民国十六年北伐军进攻江宁,汤生知派部队沿长江一路向东,这个唐伯仁率领自己的团绕后攻破了无湖防线。”
对于常开石留意过的任何事,侍卫官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仅担任了贴身侍卫的职务,甚至部分侍从秘书的工作也一并担了。
他继续说道:“您当着谭延开谭长官的面夸奖过。”
杨咏泰轻吐一口气,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没了,“看来谭延开很识趣,中常委的选举不会有任何意外了!”
常开石点点头,“他还打过哪些仗?”
“江夏政府的北伐二期,打遂平、西平、郾城、临颍,守无湖打没了桂系半个独立师。”
“倒是有些实力,可惜不是一期的,也不是钱塘省人,报纸上斥责两句就可以了,汤生知还得用人。”
......
荥阳,第二集团军总司令部。
二十多位中将上将被召集至此开军事会议。
“听说你老小子手底下又多了一个师?”
“一个师而已,哪赶得上你老兄,驻扎在大城市里,一点不缺军需......”
二次北伐以来,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聚在一块了 ,趁着人还没齐,大声的聊着天。
尤其是司令长官冯志翔还没来。
“《大公报》这几天有个叫云上琅琅的,写了篇很有意思的文章,你......”
“我看了,真他娘的解气!听说当年在前清的兵营里,革命党就是用嘉定三屠扬州十日写的宣传材料把咱们司令长官拉进了革命党。”
“还得是咱们,在关中把这些人杀的干干净净,这才叫他娘的革命!”
“司令长官到!”
所有高阶将官立刻起立,会议室内只剩下冯志翔那高大魁梧的身形一步步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他在长桌尽头坐下,环顾一周问道:“宋折元呢?这兔崽子怎么还没到?还得老子等着他?”
一众高级将领木头般站着,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有人盯着桌面上的茶杯出神,甚至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就这么一直煎熬了十分钟,直到脸型方圆饱满、留着八字胡的宋折元跑进会议室。
他原本温和、透着书卷气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慌张,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司令官吗,来人,给我拉出去打二十军棍!”
二十几位高级军官偷偷交换着眼神,却始终无人开口求情。
半分钟后,会议室外传出一声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