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铁桥方向传来连续枪炮声,唐伯仁下意识低了低身子,腿脚并用爬到土丘后。
直到滦河东岸炸出几朵蘑菇云,他才暗骂几声,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
滦河对岸战况突变,铁桥上人头攒动,桥梁两翼黑压压的人影涉水冲向对岸,数个临近滦河的村堡迅速易手。
哦豁!
直鲁联军居然向着河东奉军阵地全军突袭了!
不知为何,奉军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迅速向东溃退。
他回头瞥了一眼北伐军的方向,人群散乱,工事稀少。
如果这群直鲁联军残兵以此种攻势袭击北伐军,说不定真能打出一个不错的交换比。
重重包围中不但不投降,居然还能打出来这种硬仗,怪不得后世军队那么喜欢崤东兵和北冀兵。
唐伯仁目光移向二团的位置,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命令柳玉城回崤东征一波兵。
自古秦兵耐苦战,关中也可以招募一批。
他盘算兵源的空档,直鲁联军已经走远了,看方向应该是铁路线上的石门车站。
哦豁!
奉军此时还在权力新旧交替的混乱期,人心惶惶,不会真被一路打进山海关吧。
太阳已经坐在了西边的山尖上,唐虎带着一个班,等得提心吊胆。
“大少爷,天快黑了咱们回去吧,这儿乱七八糟的部队太多了。”
如果来的部队都是湘军还好,在这两千里外的异乡,再大的矛盾也抵不过一句乡音。
可这里还有数个鄂豫直奉降兵编成的独立师,谁管你是什么军衔,大不了一枪撂倒,连夜潜逃。
“嗯,我们回营。”
唐伯仁点点头,远处的情形已经看不见了。
“轰!”
他迅速回头,只见远处的铁路桥上,爆炸引发的火光照亮了整座铁路桥,照亮了一朵灰黑的巨大蘑菇云。
直鲁联军炸掉了唯一的铁路桥!
看来他们要拼命了。
唐伯仁嗤笑一声,带着警卫队走了。
勇气可嘉,可惜没有脑子,居然想凭六万残兵打穿据城而守的几十万奉军。
回到他的临时办公室,桌上多了一叠信件。
拆开一封鼓鼓囊囊的信封,里面是一份《大公报》。
样刊?
他翻看几下,发现是正式刊物,在第四版杂文艺文里找到了自己那篇文章,副标题赫然写着:并发封余。
唐伯仁嘴角翘起,笑骂道:“这位总编是个会运营的,煽风点火这一套玩的真溜。就算到了21世纪的新媒体公司里,他当个运营总监必定绰绰有余。”
新媒体文章的标题他都替这位总编想好了:震惊,文学新秀指名向大师邀战。
这信封里只有一份报纸,半点没提稿酬的事。
怪不得是北方第一大报社,仅稿费一项得省多少大洋。
其它两封是《国语月刊》发来的剪报,钱宣统指责此文崇古守旧,空谈上古图腾与传统道德,无视汉字艰深、阻碍平民开化的现实;
封余认可华夏文脉可贵,但不能困于旧形势,无法惠及底层百姓。
就是没人探讨这个学术观点本身......
这是他离开北平之后第一次收到剪报,或许是因为邮费变贵了吧。
回来时他发现防御工事已经基本完备,不用再分心防御。
唐伯仁想了想,又一次拿起钢笔写到:
一年之计在于树谷,十年之计在于树木,百年之计在于树人,而今诸君却妄图一日得百年之功。
皆是理论界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夸夸其谈引文人潮流,不如寻市井一隅教书习字,一生可开万人智矣......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固穷而复通。
骂完,爽了!
他封好信封,交给唐虎。
“大少爷,走军邮特权通道还是普通军邮?”
唐伯仁嘴角抽了抽,“普通。”
白重溪已经怀疑自己联络汤升知了,还往外寄无需审查的信,简直就是找死。
这位白长官出名的多疑。
军中士兵寄信大多半价,甚至免费,只是需要上交,由连、营文书粗看筛查,中级军官有特权通道。
到了唐伯仁这个级别,普通信件可以免审走特权通道,重要信件、绝密信息则是会派副官、传令官等武装护送。
次日,北伐军占领滦县,阵线压到了滦河边上。
河对岸炮声隆隆,北伐军上下靠河吃瓜。
“行了,都别看了,各自归队!”
军官轰走士兵,一名士兵此时匆匆赶到唐伯仁面前。
“唐长官,军司令部喊您开会。”
唐伯仁翻了个白眼,八成是渡河进攻命令下来了,前一秒还在看热闹,转眼自己变成了热闹。
会议室布置简陋,三个八仙桌一拼,上面再蒙上一层土灰色桌布就成了会议长桌。
“你小子跑哪去了!”
廖大石瞅了他一眼,对着身后地图讲道:“咱们军任务很简单,一师向东插碣石山,二师居中,三师靠滦河,全军向南压迫推进。
“尤其是你二师,务必肩负起中路防御,不要觉得对面是一群残兵败将就贸然突进,越是最后一仗越是要稳扎稳打,听见没?”
唐伯仁:???
我什么时候打仗突进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都在敲打他......
莫非?
“啪!”
他起身立正,猛然跺脚。
“是!多谢军座栽培!”
跺脚溅的尘土飞扬,呛的身边吴中世直咳嗽。
八月二十日清晨,三十六军各部通过工兵连夜搭建的浮桥渡过滦河,挨个村落向南盘查进攻。
第一天,二师没有碰到任何敌军,向南推进五公里;
第二天,唐伯仁终于见到了在村落警戒的小队士兵,推进三公里;
第三天,二师终于见到了加固的村堡,他没有命令强攻,而是将侦查到的火力点坐标传给炮兵营。
优秀的将军,应当死在最后一场战争的最后一颗子弹下。
但士兵不是!
他的兵应该活着回家。
杨四海接到参数,炮兵即刻展开,听着隆隆炮声,他转头看向滦河河畔。
渡河时他看见了,三十六军的军属重炮营就在那里,十几门火炮就像绝世凶兽趴在那里,粗大炮管泛着幽光。
那些炮都是他亲手放弃的。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手背上一行浅浅水渍迅速蒸发。
“妈的,风真大。”
身边一名年轻士兵眨眨眼,地上齐腰的草一动不动。
风?
什么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