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车上晃了五天,唐仲义终于回到新约克。
回到公寓,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他走近发现是一张电报公司的取件通知。
果然不出他所料,唐伯仁的电报已经到了。
唐仲义顾不上进屋,撇下行李和随从,直接打车前往电报公司。
随着一个个数字编号对应的汉字从笔尖上流出,电报内容也展现出来:已挑选军中安东籍士兵三百,以石油公司名义租船发雇佣合同......
他随手撕掉手上看完的电报,眉头却皱成了川。
从家里坐船到休斯顿,至少需要一个半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旦被人知道夏国人打出来一口超级油井,豺狼会一波接着一波的冲上来。
返回公寓,唐仲义没有着急前往安良堂,他先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旅途的疲惫,美美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带着一名侍从去往安良堂。
安良堂外守着大门的,还是那个青年。
只是这一次,他早早为唐仲义打开门,并弯下腰。
“司徒先生风采依旧。”
“仲义来了,先坐。”
大概是因为昨日唐仲义已经打过电话,司徒美堂门口并没有太多等待裁决纠纷的夏侨。
司徒美堂还是老样子,只是此刻皱着眉头,不知碰上了什么烦心事。
他手中钢笔沙沙作响,突然抬头问了一句:“想好见到罗斯福要说什么了?”
“还没......”
他的手心骤然冒出一层冷汗,湿热的潮气渗入礼帽毡边,摸起来又湿又黏。
“哦,我签完这些还要几分钟,路上半个多小时,”司徒美堂低下头继续翻看着文件,有些玩味地继续道,“你还有一个小时,慢慢想,别急。”
唐仲义目光轻轻挑动,瞥了一眼办公桌后奋笔疾书的老人,又慢慢垂下,盯着膝盖上的帽子。
因为担任海军次长,罗斯福已经正式解除安良堂的法律顾问合同,从次长卸任后,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职务。
想到这儿,唐仲义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念头忽然跳进脑子里:既然阿美莉卡人务实,那自己何不直接聘他做石油公司的法律顾问!
“走吧!”
司徒美堂手上文件已经合上,钢笔帽发出一声清脆撞击声。
门口准备的车有三辆,前后各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夹在中间的是一辆红色帕卡德豪华轿车,唐仲义打开另一侧后排车门,发现这车门似乎格外沉重。
这车门怎么回事?
唐仲义还想再看几眼,这对于他这个机械系学生来说,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身后却传来了司徒美堂的声音。
“感觉出来了?”
司徒美堂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握着手杖,毫不在意道:
“这是加了一层钢板,所以格外沉重......我们有重要合作的犹太黑帮大佬罗斯坦死了,我也得防着。”
唐仲义眨眨眼,这算不算自立危墙之下?
一个小时后,红色帕卡德豪华轿车停在上城区,一栋外墙白色微微泛红的五层联排宅邸前。
两辆黑色护卫车,在几个街口外早已停下,他们进不了权贵聚集区,否则只会招来警察的盘问,令主人生厌。
一名身穿白衬衫的中老年男人打开房门,挂好两人的帽子,将他们请上二楼。
堆满文件的胡桃木办公桌后,沉稳威严的男人上身微微前倾欠身致意,没有起身,嘴角噙着笑意。
他有一头深棕偏黑的大波浪短发,额前发丝自然向后梳拢,两鬓掺少量灰白碎发,鬓角修剪齐整,发量浓密,打理得干净利落。
这就是富兰克林·罗斯福。
“司徒,你来了。”
明明身有残疾,他言谈举止却从容大气,一笑便冲淡了政客自带的疏离。
“哈哈,富兰克林,身体好些了吗?”司徒美堂越过宽大的办公桌,紧紧握住他伸过来的右手。
“papers......”罗斯福刚空出来的手对着桌上小山似的公文一摊,“哪里有时间让我好好休养。”
两人寒暄几句,司徒美堂笑着拍打唐仲义肩膀道:“这就是那个想认识你的青年!”
唐仲义脑子像是被炮弹炸了一下,瞬间懵了。
原来自己那些小心思,司徒美堂全告诉他了......
罗斯福含笑探手,唐仲义在司徒美堂往前推了一下之后瞬间清醒,连忙趋前躬身,汗湿的掌心撞上对方干爽的手掌。
司徒美堂坐下,继续与罗斯福闲聊起来,撇下唐仲义抱着礼物尴尬地站在一旁。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斯福的目光才重新投向唐仲义,语气温和从容: “方才仓促见面,还没来得及细聊,听闻这位年轻人也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
司徒美堂微微一笑,侧身抬手指向唐仲义怀里的黑漆木匣:“正是,这小子给你准备了一份不错的礼物。”
唐仲义抱着礼盒上前,将礼物放到罗斯福手中,“这是我托人为您绣的苏绣人像,希望您喜欢。”
罗斯福打开盒子,掀开白色衬绸,露出一幅丝绸材质的人物画像,这是他担任海军次长时样子。
细密的五彩蚕丝线迎着窗外的阳光分出深浅层次,绣出的海军次长泛着细碎珠光,沉静的人像好似被日光盘活。
那时他意气风发,那时他还是个健康的人......
他目光顺着闪动的光线,一寸寸打量着丝线的纹路,手悬在画像上方,颤抖着却不敢触碰。
过了好一阵,罗斯福才从那种情绪中脱离出来,抬头看向唐仲义,两眼之中莹光微微闪动。
“抱歉,是我失态了......”他轻轻揩掉眼角并不明显的泪痕,点头笑道,“我很喜欢这幅画像,它是我近些年收到的最棒的礼物!”
说完他向书房门边侍立的黑人侍从招招手,“麦克,把它挂起来。”
黑人侍从拿着画像走出门外,他的主人急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要用玻璃密封!”
然后室内陷入一阵沉静,罗斯福右手食指轻叩桌面,笑吟吟道:
“说吧小子,你为什么想通过司徒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