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断雁堡的辕门就开了。
苏清鸢一身素色劲装,银黑长剑负在背后,立在门前点人。
老魏带二十名轻骑在前开道,阿槿领着六名辨莲堂弟子居中,怀里抱着问心牌、缚灵索和一摞空白玉简。贺长青主动请命,带玄剑宗弟子断后。
墨先生的青木小车停在门洞里,老人掀着帘子,一条条交代。
今日只勘,不斗。
以石柱为中心,三里为界,三里之外,老夫让阵师把照秽光幕往前推,接应你们。
柱上仙纹,能拓多少拓多少,拓不下来的,记在脑子里,回来默写。谁也不许逞能去碰那九道环。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在清鸢身上,意味深长地停了一停。
尤其是你,苏教习。
清鸢垂眸:先生放心,弟子省得。
楚瑶披着披风从堡墙上下来,将一只温玉瓶塞进她手里。
护脉的。楚瑶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剑穗,声音压得低,碑上那些字,你比谁读得都深。可你记住,你是去勘门的,不是去填门的。真有什么不对,退回来,天塌下来,有我和先生,还有你师父。
清鸢握瓶的手微微一顿。
楚姐姐。她轻声应了,我知道。
她翻身上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一行三十余骑,踏碎晨霜,往古原深处去了。
——
越往里走,天越暗。
不是阴天的那种暗,是光走到这片苍黑古原上空,自己就淡了三分。
走出十里,问心牌开始发凉。
走出二十里,牌面凉得贴肉,阿槿一路盯着牌,嘴里念念有词地报档位。
三档……四档……
可怪得很。
秽气是越来越重了,地上的残甲残兵也越来越密,那一具具保持着围柱方位的兵解之魂,却安安静静,伏在原地,没有一具像昨夜那样爬起来。
老魏在最前头,刀横在马鞍上,后脖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着。
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苏教习,这帮东西……像是在给咱们让路。
清鸢勒住马。
她看得比老魏更清楚。
前头一片缓坡上,黑压压伏着数百具残兵,断戈朝着同一个方向,组成一道本该密不透风的人墙。
可那人墙正中,偏偏空出了一条道。
不宽,刚够一骑通过。
道两侧,千百张空洞的、燃着幽蓝鬼火的脸,齐刷刷偏向她这一边,像无数双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一个人。
阿槿声音都发紧:教习,这、这是埋伏么?
不是。
清鸢望着那条空出来的道,望了很久,缓缓摇头。
是列队。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阿槿,独自一人,迈步走上了那条由万千残兵夹出来的路。
银黑长剑没有出鞘。
她走得很慢,脚步声落在死寂的古原上,清晰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两侧的鬼火随着她的脚步,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在行军礼,又像在替她数着步子。
贺长青握剑的手全是汗,想跟上去,被老魏一把按住。
别去。老魏喉结滚动,没看见么,这条路,是给她一个人留的。咱们踏上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
三十里,一根半截黑石柱,钉在天地之间。
近看才知它有多高。
露出地面的部分不过十丈,可那股沉进地底、又顶进云层的气息,却像一根真正钉住了这片天地的钉子。柱身九道环纹,底下四道已经亮了,墨色的光在环里缓缓流转,像四只睁开的眼;上面五道还暗着,环纹里封着的,是一缕缕淡金色、万年不曾散尽的仙禁道纹。
清鸢在柱前三丈站定。
她闭上眼,识海深处,那枚玄金帝印缓缓升起。
帝魂一醒,柱身万道仙纹在她中活了过来。
那不是死纹。
那是九把锁,一环扣一环,把柱后那片连黑都算不上的空,层层封着。每一道环里,都盘着上万兵解之魂抽出的神魂丝;环一崩,丝便断一缕,门后那东西,就往外探一分。
她顺着第四道将崩未崩的环,去读续禁的纹路。
读着读着,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碑阴那半句唯帝胄可续,以帝魂为引、帝血为媒,此刻在柱上显出了全文。
帝魂为引,是要续禁者从自己的帝印里,剥一缕帝魂出来,织进锁里,替那些断了的兵解神魂丝,续上。
帝血为媒,是要以本命帝血,一点点喂饱这九道环。
锁续一重,帝魂便被扣在柱上一缕。
九重锁若全续——
续锁的人,三魂七魄、帝血道统,尽数织进这座大阵,世世代代,与那些兵解之魂一道,钉在这根柱子上。
万年前那位率众兵解、以身镇门的存在,就是这么把自己填进去的。
清鸢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那夜傀将残魂为什么向她行礼。
它不是在谢她碎核解脱。
它是在看她——看这个万年后,又一个走到柱前、有资格把自己填进锁里的帝胄。
——
便在她这一分神的刹那。
柱后那片,毫无征兆地,起了波澜。
它到了。
帝胄的气息,就在门前三丈。
第四道已经亮起的环纹里,墨色的光猛地暴涨,原本缓缓流转的崩势,骤然加速——它要趁她读锁的这一刻,把第四重禁彻底冲开!
与此同时,柱身四周的地底,一声,竖起数十道半透明的虚影。
锁魂链。
镇仙戈。
正是上回火郎分魂越界时,逼得它折损本源逃窜的镇门仙禁。
可这一回,那些锁魂链没有去锁门后溢出的秽气。
被秽气一冲、被那一引,万年只知镇杀一切近柱之物的仙禁,敌我不分,数十条锁链抖得笔直,带着惨白的光,朝着近柱的那个活人——苏清鸢,当头绞杀下来!
教习——!
三丈外,阿槿失声尖叫。
老魏和贺长青同时扑出,却被骤然翻涌的秽潮和一圈竖起的残兵死死挡在外头,斩不开,冲不近。
锁魂链落下来的速度,比念头还快。
清鸢甚至来不及拔剑。
她只来得及抬起手,挡在身前。
——
三十余里外,南坡。
林墨原本靠着土坡打盹。
锁魂链竖起的那一瞬,他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往嘴里丢了颗灵栗,慢悠悠嚼着,自家门上的锁,要锁自家主人了。
三花背上的毛地炸起,小灵鹤已经压低了身子准备冲。
都别动。林墨摆摆手,你们一去,三十里地内都瞒不住。
他抬起一根手指。
没有灵光,没有诀印。
古原上正刮着一阵贴着地皮走的北风。风过柱脚,卷起一片崩裂的甲片碎屑,那碎屑上,缠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兵解残魂临死都没散的执念。
林墨的指尖,隔着三十里,迎着那阵风,轻轻一旋。
就像替人把被风吹歪的一盏灯,拨正了灯芯。
那缕缠在碎甲上的执念,被他这一旋,无声无息地转了个朝向——
朝向苏清鸢。
朝向她识海深处那枚,与万年前镇门者同源的玄金帝印。
——
柱前。
锁魂链已近在咫尺,惨白的光映得清鸢眉眼皆白。
就在链尖将要触到她衣袖的一瞬。
那些锁链,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像有一个沉睡万年的老兵,在挥刀劈下的最后一刻,忽然看清了来人的脸。
柱脚那片碎甲碎屑里,一缕执念幽幽亮起,顺着风,绕着清鸢转了一圈。
她识海深处的玄金帝印,应声而震。
嗡——
数十条锁魂链,齐齐垂下了尖端,像百官垂笏,像军士垂戈。
四周那些敌我不分、本要镇杀她的镇门仙禁虚影,一具接一具,缓缓偏转了方向,把森然的戈锋,从她身上移开,转而对准了柱后那片正在暴涨的。
万千伏在地上的残兵,同一刻,偏过了头。
那条夹道,又往柱根处,无声延伸了三丈。
清鸢怔在原地。
那缕绕着她打转的执念,温温的,熟悉得让她鼻尖一酸。
像极了以前每回她在夜里练剑受惊、回头时,总能看见的、钓台边那个懒洋洋的身影。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
她更知道,他能替她让开一条路,却不会替她走完这三步——锁是帝胄的锁,血,得她自己来滴。
多谢。
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那缕执念,还是说给风。
然后,她抬起左手,银牙一咬,咬破了中指指尖。
一滴本命帝血,渗出,悬在指尖,金红透亮。
她并指如剑,锁魂仙元护住心神,帝魂自印中分出极细的一缕,缠上那滴血,朝着第四道正在暴涨的环纹,重重一点——
帝血入环。
那道眼看就要彻底崩开的第四重锁,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被人一把拽住了缰绳,墨色暴涨的光,硬生生顿在了当场。
金红的血光顺着环纹游走,所过之处,那些断裂的兵解神魂丝,被她那一缕帝魂勉强接续、缠绕、重新绷紧。
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嗡鸣。
亮起的第四道环纹,墨色一寸寸褪去,重新沉回那种将亮未亮、将崩未崩的模样。
崩势,被她一指点住了。
只是点住。
清鸢脸色白得像纸,识海一阵天旋地转——分出去的那一缕帝魂,刚一入锁,就被那九叠锁死死住,像一只手伸进了万年寒潭,冷得她神魂都在发抖。
她立刻明白,凭她如今的修为,能点住一环、争来几日光景,已是极限。
想要九重尽续,她就得把自己,整个人填进去。
不能急。她咬着舌尖,借着那点疼稳住神,一字一句对自己说,师父不会让我一个人填。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她飞快取出空白玉简,将柱上九叠锁的纹路、续禁的全文、帝血落点,一一拓了进去。
拓到最后一环,她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那缕绕着她的执念,轻轻托了她一把。
万千垂下戈锋的残兵,缓缓向两侧分开,替她让出了回程的路。
——
秽潮退了。
挡在外围的老魏、贺长青一行人冲进来时,正看见他们的苏教习背着手,安安静静站在那根吓人的黑柱子前,脸色虽白,脚步却稳。
而她身后,那片方才还要人命的镇门仙禁虚影,正一具接一具,沉默地沉回地底。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习!你没事吧?!阿槿扑上来扶住她。
无事。清鸢把拓满仙纹的玉简收入袖中,淡淡吩咐,第四重锁,我暂时点住了,三五日内,崩不了。回程。
老魏看着那条由残兵让出来、又在他们走过之后缓缓合拢的夹道,后背一层冷汗,干了又湿。
他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见着这样的阵仗。
千军万马,给一个元婴期的女修,让道。
贺长青跟在最后,回头望了那根石柱一眼,又望了望走在前头、身形单薄的苏清鸢,心里那点剑峰首席的傲气,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现在总算信了山门上那些传言。
这位苏师妹的师父,那位钓鱼的林师叔——
教出来的,哪里是徒弟。
——
队伍退到三里界外,墨先生的青木小车早已推到光幕边上等着。
老人一眼就看见她指尖那道咬破的伤口,和她袖口下、被锁魂链寒气凝出的一层白霜。
你碰环了。
清鸢沉默一息,点头:只点了第四环,把崩势按住几日。续禁的全文,弟子拓回来了。
她顿了顿,终究没把以帝魂填锁、九重尽续则人镇柱下那半句说出口,只道:此事牵涉太大,容弟子……再想想。
墨先生盯着她看了很久。
老人浑浊的眼底,翻涌着许多东西。
他看得明白,方才那一瞬,镇门仙禁锁链已起杀心,那是连他都没把握硬接的上古仙禁。可那些锁链,在临身的最后一刻,自己垂了下去;万千兵解残魂,自己让了道。
苏清鸢是帝胄、能读仙篆,这他信。
可这位小丫头,能让万年只知镇杀的仙禁,在杀心已起之后乖乖收刀?
这不是她的本事。
这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那座万年大阵的,轻轻拨偏了一寸。
三里界外,光幕森严,千军环伺,他的神识来来回回扫了数十遍,三十里内,连一只多出来的飞鸟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天都总会殿上,四面问心阵盘在最该亮的一刻自己亮起;就像东线那道挡住金仙后期的阵光;就像苍离坊间流传了许的、那一杆说不清道不明的鱼竿。
墨先生缓缓收回目光,在心里那本越来越厚的账上,又默默记下了一笔。
账的抬头,依旧只有三个字。
闲云峰。
楚瑶没他想得那么多。她几步上前,二话不说将披风解下,裹在清鸢肩上,又把她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掌心渡灵力,眼圈都红了。
傻丫头。楚瑶低声骂,不是说了,不许逞能。
楚姐姐,我没逞能。清鸢靠在她肩上,闭了闭眼,极轻地说,我就是忽然知道了,这道锁,为什么非我不可。
也知道了,我不能真的一个人扛。
楚瑶一愣,没听懂,却还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
南坡,林墨远远望着那行人马护着清鸢退回光幕,才收回目光。
【宿主,你方才那一拨,把人家万年仙禁当门帘拨着玩,门后头那位差点没气背过去。】系统啧啧。
它气它的。林墨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锁是好锁,兵是好兵,就是被秽气糊了眼,认不得人了。我替它擦一擦眼,不犯毛病。
【你那徒弟,可是把续禁的法子全读着了。帝魂为引、帝血为媒、九重尽续以身填锁……宿主,她要是哪天真一根筋,把自己填进去了怎么办?】
林墨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会。
他望着断雁堡的方向,声音淡淡的,却没什么笑意。
她今日读得出唯帝胄可续,我今日就敢让她读不出后半句的死路。万年前那位,是没人替他兜底,才把自己填了。
我的徒弟,凭什么走他的老路。
【……】系统难得沉默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锁要续,门要堵,人,也得全须全尾地回来。林墨把剥好的栗子丢进嘴里,重新阖上眼,法子,慢慢想。在那之前——
她点一环,我替她看着一环。她敢把帝魂往锁里送一缕,我就敢给她接一缕回来。
风掠过南坡,火光轻轻一跳。
【叮——检测到宿主三十里外不动声色、徒手拨转万年仙禁杀心,借镇门大阵替徒弟开路,全场无一人看见!自己人,别开腔成就达成~奖励:镇魂香一捆,柱下点燃,低阶阴傀绕着走三里,已入背包,正好给你徒弟下次勘柱用!】
林墨挑了挑眉,难得没嫌弃。
这个,倒还算实用。
——
古原南缘的土沟里,挑糖担的货郎分魂,把方才柱前那一幕,一字不落,颤颤送往北方。
仙禁垂链。
残兵让道。
帝血点环。
它在传讯的末尾,抖得几乎凝不成形:主上……那女修近柱,镇门仙禁非但不镇她,反替她让开道路、转头对准了门。她……她当真与镇门者同源。还有一桩——那些锁链临身垂落的一瞬,分魂分明到,有一缕风,不对劲。那风不属仙禁,不属四域,也不属我界,像……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北方的黑暗,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货郎分魂以为那道意念不会再落下。
钥匙,到了门前。
终于,那道比风雪还冷的声音,一字一字传来。
传令——门启之前,任何人,不得伤她性命。她若死在门前,钥匙便断了。
至于那只手……
黑暗停顿了一下。
再探。它既能拨得动镇门仙禁,这盘棋,就不止门里门外两方了。
西缘乱石滩,乌牙的传讯几乎同时到了灰岭集。
千殛听完那段仙禁让路、残兵垂戈的魔识留影,久久没有说话。
末了,他传出一道让乌牙意外的令。
再退五里。
四域、天魔、镇门大阵,三方搅在一处,水太深。传令所有暗子,古原之事,只看,只录,谁的手都不许伸。
——
同一轮月色下,万里之外,玄剑宗。
闲云峰脚下的桃林,这几日不太平静。
血骨已经在这山脚蹲了第四十三日。
那半坡钓台上,灰衫人照旧朝出垂纶、暮收鱼竿,檐下照旧晾着灵鱼干,灵压扫去,货真价实一个金丹初期,挑不出半分破绽。他三探桃林,三次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轻拨回原路。
今夜,他照例伏在山外一块巨石之后,魔识远远锁着钓台。
后半夜,他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桃林外的山径上,先来了一道气息。
很淡,藏得极好,是个活人——是魔域的路子,却不是他千殛帐下的人。血骨在北境和魔修打了半辈子交道,一闻便知,这是另一股魔修势力埋下的暗探,也摸到了闲云峰脚下,正探头探脑地往桃林里看。
血骨冷笑一声,正要记下这人的来路。
下一瞬,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魔修暗探的身后,无声无息,又浮出了一缕气息。
那气息没有活人的温度,阴冷、滑腻、藏在一片夜色里,连他这金仙后期的魔识扫过去,都觉得神魂深处一阵说不出的厌憎与忌惮。
血骨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黑莲。
是天都那一路、连他们魔域三王都防得死死的天魔黑莲!
一个魔修暗探,一缕天魔黑莲,两股八竿子打不到一处、本该互相提防着对方的东西,竟在同一个夜里,一前一后,摸到了同一座废峰的脚下。
而且,看那方向——
都是冲着闲云峰,去的。
血骨伏在巨石之后,只觉得后脖颈一阵接一阵地发凉。
他忽然想起千殛将军传给他的那句话:越是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越不能伸手。
一座满宗门都瞧不起的废峰,一个钓鱼的金丹废柴。
魔域的暗子来了。
连天魔的黑莲,也来了。
这闲云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桃林深处,钓台之上。
灰衫人似乎察觉到了夜露重了,慢悠悠提起鱼竿,把钓上来的一尾灵鱼摘下,重新换好鱼饵,扬手抛钩。
他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满山桃树听得见。
来齐了啊。
那就,都别急。
鱼线垂入鱼塘,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山风过处,满坡桃花,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