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守业果然在工地口等着。
老头背着那个熟悉的地质包,见着王家乐,上来先捶了一拳:“碑上刻着你的名,人总算来了!”
“秦叔。”王家乐握住他的手,“您身子骨还是那么硬实。”
“硬实!”秦守业一摆手,“矿上如今月月见金,我顿顿吃干的,能不硬实?走,先带你去指挥部。”
一路上,秦守业给他介绍矿上的变化:选厂建起来了,矿石不出山就能初选;工人宿舍盖了三排,红砖的,比县城的招待所还气派;矿区小学也开学了,娃娃们的读书声顺着山沟能传出二里地。
“看见没有,”老头指着那片红砖房,“当年勘线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老林子。”
“变样了。”王家乐由衷地说。
“这才哪到哪。”秦守业一摆手,“等支线通了车,你再看。”
指挥部里,穆工正趴在图桌上看图,鼻梁上架着眼镜,听见动静抬起头:“管伙房的来了?正好,工地的粥又照人影了。”
满屋哄笑。这话是拿当年勘线队的典故打趣他。
“穆工,”王家乐也不恼,“粥照人影怕什么,镜子能照见人,说明擦得亮。”
“哈哈哈哈!”穆工把眼镜一摘,“还是你能说!来来来,看图,支线的活儿正到坎儿上。”
图桌上摊着支线的全图,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穆工指着图给他讲:全线一百多公里,如今铺轨过了七成,桥梁隧道都啃下来了,就剩最后一段硬骨头。
“进度怎么样?”
“快。”穆工难得露了点笑模样,“部里的物资供得及时,你们那个三查三对,一车货都没耽误过。照这个劲头,十月通车,板上钉钉。”
“那您还嘬什么牙花子?”
“明儿你就知道了。”穆工卖了个关子,跟姜文明一个腔调,“今天先让老周头陪你转转,山里的学问,够你记一本子的。”
图上的问题确实不小,不过那是明天的事。当天下午,老周头先找上了门。
老头进门也不客气,端起缸子灌了半缸子水,抹了把嘴:“王调度,走,上山,让你看点稀罕东西。”
“什么稀罕东西?”
“去了就知道!”老头把缸子一撂,“带上你的小本本!”
老周头如今是工地的山场顾问,七十来岁,一辈子跟这片山林打交道。老爷子神神秘秘地拉着王家乐上山,说是让他看点东西。
一路上,老头拄着棍子,边走边讲山场的讲究:哪道梁开春化冻爱塌方,塌方的土坡有什么征兆;哪条沟的山水急,看着不深,底下有暗流,蹚不得。
“塌方的坡,有讲究。”老头指着远处一道山梁,“土发酥,草发黄,石头上挂泥线,那就是要塌的前兆。见了这种坡,绕着走。”
“山水呢?”
“山水看泡。”老头说,“水面上冒碎泡,底下就有暗流。后生,记着,山里不坑小心人,专坑胆大鬼。”
“后生,”老头指着一道山沟,“五三年,这条沟吞过两个人。山水这东西,看着清亮,实则会吃人。在山里干活,头一条不是能耐,是敬畏。”
王家乐听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话都是拿人命换来的。他掏出小本本,把”土酥草黄石挂泥”和”水面碎泡有暗流”这两句记了下来。
“你还记这个?”老周头乐了。
“记。”王家乐说,“往后跟车的人多了,都得知道。章程是铁路上用的,讲究是山里用的,都是保命的。”
老头瞅着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重重点了个头:“难怪秦顾问总念叨你,你这后生,心里装着别人。”
走到半山坡,老周头忽然站住了,冲着前头努努嘴,压低声音:“瞅见没有?”
套子上挂着一头大野猪,两百多斤,獠牙翻着,已经断了气。
“开春野猪下山拱地,祸害工地的菜窖。”老周头咧开缺了牙的嘴笑,“我下了仨套子,昨儿夜里套住的。怎么样,今晚工地打牙祭!”
“周大爷,您这套子有讲究吧?”
“有!”老头来了精神,蹲下来比划,“下套先看道,猪走猪道,獾走獾道,道不对,套白下。套子的高度也有学问,高了套不着,低了套小的。还有这钢丝扣,得能越勒越紧,还不能勒断了腿,勒断了,猪一疼,能把套子挣脱喽。”
王家乐听得连连点头,又一一记在本子上。
俩人上前收拾。王家乐搭着手,又是解套又是捆绑,忙活了一身汗。就在抬猪的工夫,他绕到柴垛后头,忽然喊了一声:“周大爷!这儿还有一头!”
老周头颠颠跑过去一看,柴垛后头躺着一头一百多斤的野猪,四蹄朝天,叫树枝子绊得晕头转向,哼哼唧唧的,看样子是慌不择路撞晕了。
“嘿!”老头一拍大腿,“稀罕了!一套双猪!今儿这是什么运气!”
“说明您老手艺通神。”王家乐笑着搭手,“赶紧的,趁新鲜。”
当晚,工地伙房杀猪菜,酸菜白肉血肠,大铁锅支起来,香气飘出老远,四十里外测绘队的人都闻着香味赶来了。
孙师傅掌勺,这回是真见了手艺。五花肉切得飞薄,酸菜先拿大油煸透,血肠灌得松紧正好,一下锅,满屋子都是香味。工人们端着碗排着队,一人一大碗,蹲在墙根,蹲在石头上,蹲在轨道枕木上,吃得满头冒汗。
老周头坐上首,喝着酒,脸膛红扑扑的,逢人就说:“一套双猪!我打了一辈子猎,头一回!”
王家乐端着碗挨桌敬了一圈。矿上的工人知道他就是碑上刻名的那个王家乐,呼啦啦围上来,这个要跟他碰碗,那个要跟他握手。有个年轻工人挤进来,涨红着脸说:“王调度,我爹说了,要是没有您当年报矿,我现在还在村里刨地呢。”
“你爹是?”
“山下王家庄的,我爹是王老实!”
“替我谢谢你爹。”王家乐跟他碰了碗,“好好干。”
没人深究另一头猪是怎么来的。山里的事,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大伙只顾着高兴。
秦守业端着碗,挨着他坐下,压低声音交底:“后生,跟你说个事。支线十月要通车,部里把这条线当宝贝。你在这条线上押的每一车货,都在给国家攒家底。”
“秦叔,这话我记下了。”
“还有,”老头扒拉着碗里的肉,“部里最近总打听你。你的事,我估摸着,快了。”
王家乐没接话,给老头碗里又添了一勺肉。
热炕头上,秦守业又跟他唠起矿上的事:第一炉金砂之后,月月见金,工人从三百扩到了八百,矿上盖了新宿舍,通了电,晚上电灯一亮,半拉山都跟着亮堂。
“后生,”老头感慨,“当年你头一回进山,还是来给勘线队管伙房的。这才几年,你押的车皮,都成了这条线的命根子。”
“秦叔,命根子不敢当。”王家乐说,“我就是个送货的。”
“送货的?”秦守业笑了,“好,那你就把这个送货的,一直当下去。”
“对了,”秦守业想起什么,从炕头摸出个布袋子,“佳悦那学校,这阵子期末统考,忙得脚不沾地,不然说啥也得过来看你。前儿她托我给你捎了两包干蘑菇,山里收的,说给俩娃熬汤喝。”
王家乐接过布袋,蘑菇的浓香钻进鼻子,他心里一热:“我姐还记着这个。”
“姐弟俩,一个比一个记挂家。”秦守业说,“她说了,等学校放了假,人就到。你这趟差期短,姐弟俩错开了,下次再见。”
“见不见的,话到了就行。”王家乐把布袋仔细收进铺盖卷,“蘑菇到了,人就等于到了。”
散了席,老周头拉着王家乐又唠了半宿。老头把那套下套的手艺,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末了叹气:“我这手艺,儿女都不愿意学,嫌山场苦。你愿意记,就都记去,别让这些讲究绝了根。”
“我记下了。”王家乐把本子合上,“周大爷,手艺绝不了。山里的讲究,往后跟着铁路一块传。”
老头听了这话,高兴得又喝了半碗酒。
第二天一早,工地上还飘着杀猪菜的香味,指挥部那边的图桌前,穆工却冲着一张图直嘬牙花子,嘴上的泡又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