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胡同里的鞭炮就炸了窝。
先是东头响,接着西头跟,最后全院各屋的门都开了,大人孩子的拜年声混着火药味,把寒气都冲淡了几分。
王家的俩娃头一回过年。刘桂英把念安裹成个红团子,苏芳把念宁裹成个红团子,一人抱一个,往当院一站,跟俩门神似的。
“哎哟,咱院的两个小状元出来啦!”孙嫂子头一个凑上来,往俩娃兜里一人塞了个红纸包。
胡同里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今年的年,跟去年又不一样了。去年这会儿,各家还数着票证过日子,今年桌上的瓜子花生,都是实打实的。
念安抓着红纸包,二话不说往嘴里塞。念宁不一样,把红包举得高高的,谁逗都不撒手。
“瞅瞅!”赵大爷乐得手直拍大腿,“小子实诚,丫头精,这俩娃,一个像他爹,一个像他娘!”
李晓婉在廊下听见,笑骂:“大爷,您这话是夸谁呢?”
“都夸,都夸!”赵大爷捋着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二狗扶着春妮来拜年。春妮的肚子已经挺得老高,八个多月的身子,走道得一只手叉着腰。二狗在旁边扶着,紧张得跟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慢点,门槛。”
“知道啦!”春妮嫌他啰嗦,“从柜台上到这儿,你说了八遍了。”
“第八遍也得说。”二狗嘿嘿笑,“掌柜的说了,你如今是咱家的一等指标。”
张婶往春妮手里塞红纸包:“给肚里这个的。明年这时候,就轮到他出来磕头领红包喽。”
“那敢情好。”春妮摸着肚子笑,“到时候让他给全院都磕一遍。”
磕头的重头戏在李晓东身上。他领着院里七八个半大孩子,从东厢房一路磕过来,磕头磕得咚咚响,嘴里喊着吉利话,一家不落。
头一家磕到二狗门口,二狗早早就把红纸包备好了,一人一个,还饶了把炒黄豆。磕到张婶家,张婶的红纸包里包的是水果糖,孩子们含着糖,吉利话喊得更响了。
磕到王满仓跟前,老头坐在太师椅上,不慌不忙掏出那个磨毛了边的小本本,翻开,慢条斯理地念:
“去年腊月廿三,祭灶,供桌上仨丸子,磕头的偷吃了俩。”
李晓东正磕到一半,僵在那儿,脖子都红了:“大爷,那都去年的事了!”
全院哄的一声笑倒了。
“账就是账。”王满仓把小本本一合,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往他头上一拍,“今年定了亲,是大人了。这账,一笔勾销。”
“哎!”东子蹦起来,红包揣进怀里,又给老头结结实实磕了一个。
王满仓受了礼,提笔在新的一页上记:“壬寅年正月初一,两孙首岁拜年。安食红包纸一角,宁守红包不放。东子磕头,旧账勾销。”
李江山凑过来看了一眼:“老哥,连孩子吃丸子都记账上?”
“记。”王满仓头也不抬,“账清,日子才清。”
晌午,全院合锅吃饺子。
两大盖帘,一样酸菜油渣馅,一样白菜猪肉馅。
包饺子的时候,俩妈又切磋上了。刘桂英擀皮,中间厚四边薄,一转一个;苏芳包馅,捏出来的褶子十八个,个个一般齐。孙嫂子在旁边打下手,嘴里不闲着:“要我说,还是俩妈这手艺,外头饭馆都比不上。”
“饭馆?”刘桂英一撇嘴,“饭馆包的饺子,有咱这人情味吗?”
男人们负责烧火下饺子。二狗掌勺,一锅滚三滚,点三回凉水,捞出来个个鼓着肚子。状元家捐的鸡蛋摊了一大盘,金黄焦边,摆在桌子正中间。
赵大爷非要挨桌敬一圈,说状元开年头一天就下了个双黄蛋,是大吉。孙嫂子怼他:“大爷,双黄蛋是您编的吧?”
“编的咋了?”赵大爷脖子一梗,“大过年的,编也得编个吉利的!”
满院又笑。
吃着吃着,孙嫂子起了个头:“大过年的,一家说个盼头!”
春妮摸着肚子先开口:“我盼这个顺顺当当地出来,大人孩子都平安。”
“我盼五一!”李晓东把胸脯一挺,惹得满院都笑。
二狗端着碗:“我盼咱铺子开春再上一个台阶。”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春妮教我说的。我自个儿的盼头,是顿顿有肉。”
满院笑倒。轮到赵大爷,老头清清嗓子:“我盼状元开春一天俩蛋!”
“行了行了,”孙嫂子摆手,“大爷您这盼头,年年都一样!”
王满仓和李江山在廊下摆开棋盘。李江山开局就让了个炮。
“让什么让?”王满仓不乐意了,“下棋就下棋。”
“大过年的。”李江山慢悠悠摆子,“图个和气。再说,让个炮你也未必赢得了。”
“嘿!”老头撸袖子,“那试试。”
俩老头杀到日头偏西,一比一,谁也没赢。
收了棋盘,半大孩子们把没放完的小鞭拆成一个一个的,揣在兜里满胡同点着玩,啪一声,啪一声,人跑得远远的。
俩娃吃饱喝足,一前一后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李晓婉给盖上小被,又往炕沿挡了两床褥子,防着这俩小家伙翻身。
就在这时,院门口车铃响。
陈卫国拎着个点心匣子进来了,一身干部服,袖口还沾着雪。全院霎时安静了半分,又霎时热闹起来,孙嫂子张罗着倒茶,刘桂英往他手里塞热饺子。
“不坐了,不坐了。”陈卫国笑着摆手,架不住全院的热情,还是跟王满仓、李江山喝了一盅酒,吃了六个饺子,直夸馅香。赵大爷非拉着他去看状元,说咱院的鸡都认识干部。陈卫国哭笑不得,临走前往俩娃的小被边上,一人塞了个红纸包。
临走,他把王家乐叫到当院的槐树下。
树上的雪往下掉,落在俩人肩上。
“家乐,跟你说个事。”陈卫国声音压低了些,“过了十五,部里的文件就下来。”
王家乐捏着手里的茶缸子,没言语。
“龙脉支线的物资,往后都走四九城枢纽中转北运。”陈卫国瞅着他,“押运协调这一摊,部里点了你的名,让你挑起来。”
“我?”
“你。”陈卫国点点头,“报矿的功,干校的全优,部里都记着账呢。”
王家乐心里咯噔一下。龙脉这两个字,他太熟了。鹰嘴崖的雪,工地的粥,碑上的名,一样一样都还在眼前。
“处长,”他问,“要进山?”
“不进山。”陈卫国摆摆手,“在家门口上班,队里的事照管,就是得常跟车,短差跑几趟。家里俩娃小,我都替你想着呢。”
王家乐捏着茶缸子,半天,呼出一口白气。
“我先把这个年过好。”
“哈哈哈哈!”陈卫国一拍他肩膀,“跟你腊月里说的一样!行,过了十五,队里见。”
车铃叮叮当当,出了胡同口。
晚上,全院各家各户的灯都亮着。二狗家飘出炖肉的香味,赵大爷在自家门口拉胡琴,咿咿呀呀的,拉的是《良宵》,拉了半截忘了谱,自己瞎编着往下走,倒也热闹。
王家乐回到屋里,热气扑面。炕上,念安正跟念宁抢那个布老虎,抢不过,嘴一瘪就要哭,念宁瞅了他一眼,把布老虎往他怀里一塞,自己转身去够那个红纸包。
李晓婉在灯下纳鞋底,头也没抬:“陈处长找你,是有事吧?”
“嗯。”王家乐在炕沿坐下,“过了十五,有大活。”
李晓婉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线。
“多大的活?”
“还不知道。”王家乐望着炕上俩娃,“反正,开春就知道了。”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一声,又一声,把正月初一的夜,炸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