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一早，王家院子就忙活开了。
相亲的地界定在王家，这是孙嫂子定的。用她的话说，李家那边爹妈岁数大了，张罗不开这么大的场面；王家院子人气旺，俩妈坐镇，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刘桂英掌勺，天没亮就起来发面。苏芳切菜，刀工又细又匀。李晓婉挺着肚子坐在厨房门口当总指挥，手里攥着张纸，上头列着菜单：六个菜，一个汤，主食是金银卷。
妈，肉丸子炸好了先捞出来，别炸老了。
知道知道。刘桂英在灶台后头应着，指挥一上午了，你累不累？
我不累，我紧张。李晓婉抚着肚子，东子的终身大事，可不能砸在咱家。
砸不了。孙嫂子昨儿就把话放下了，我侄女，细纱车间的红旗手，一手能拎俩纱包，车间主任都夸她。就是有一点，饭量大。
饭量大怕啥。刘桂英当时就拍了板，东子饭量更大，俩人对付着来，谁也别嫌谁。
胡同口还放了哨。张婶家的小子领着一群半大孩子蹲在门口，任务是一个：瞅见孙嫂子领人来了，立马往回跑报信。赏格是李晓东许的，一人一块槽子糕。
正房堂屋里，李晓东已经折腾了一个钟头。
王满仓的中山装到底没穿成，肩膀太窄，一抬胳膊就绷线。李晓东最后穿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抹了水，梳得纹丝不乱，手里攥着那张红纸包的手表票，手心的汗把红纸都洇软了。
哥，我这身行吗？
王家乐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干净，利索，像个干活的。
本来就是个干活的。李晓东嘟囔，哥，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打鼓好。王家乐给他倒了碗水，打鼓说明你是大活人。记住我说的，别装。
巳时刚过，孙嫂子领着人来了。
周玉芹一进院，全院扒着门缝窗缝瞅的人都愣了愣。姑娘个儿真高，比李晓东就矮半头，肩膀宽宽的，两条大辫子又黑又粗，一身蓝布工装洗得发白，布鞋纳的千层底，走起路来噔噔的。
婶子好！大爷好！周玉芹嗓门敞亮，挨个见礼，礼数一点不缺。见了刘桂英，她把手里拎的网兜往前一递，婶子，我自个儿的津贴买的槽子糕，您别嫌弃。
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刘桂英笑得合不拢嘴。
应该的。周玉芹把网兜塞过去，鼻子动了动，婶子，我闻见炸丸子的味了，我帮您端菜！
不等答应，她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端起一笸箩丸子就往外走，脚步又稳又快。刘桂英在后头追着喊小心烫，她头都不回：没事婶子，我在厂里端一百斤的纱包，这点分量不算啥！
院里扒墙头的都听傻了。孙嫂子得意地直拍大腿：瞅见没？我就说这姑娘能干！
饭菜上桌，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王满仓把怀表掏出来搁在桌角，说是计时，其实就是给晓东压场。李江山坐对面，俩核桃在手里转得飞快。
李晓东坐在周玉芹斜对面，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夹菜，筷子在盘子上方悬半天，夹了根葱；盛饭，金银卷拿了一个，咬了小半个就放下了。
饱了？周玉芹瞅他一眼。
饱了。李晓东绷着，我饭量小。
满桌子人都愣了。孙嫂子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全院谁不知道李晓东一顿六个窝头起步。
周玉芹放下筷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忽然伸手，把自己碗里的两个窝头拨了一个到他碗里。
装啥？她说，你这个头的，一顿四个起步。我在厂里扛一百斤的纱包，最烦男的假客气。吃！
满院子扒墙头的差点笑出声。李晓东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捧着那个窝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咋，嫌我咬过？周玉芹眼睛一瞪，没咬，干净的！
不嫌！李晓东一着急，嗓门也大了，抓起窝头咬了一大口，三两口就下去了。
这还差不多。周玉芹乐了，把自己碗里剩的那个也拨给他，再来一个。能吃是福气，我们车间主任说了，能吃才能干。
李晓东也不装了，甩开腮帮子，金银卷一口气吃了仨，炸丸子造了小半盘。周玉芹也不差，窝头俩，丸子一勺接一勺，吃得又香又利索。
俩妈在桌底下交换了个眼神。刘桂英的脚轻轻碰了碰苏芳的脚，苏芳微微点了点头。
饭吃到一半，赵大爷端着茶缸子从院里过，故意咳嗽了一声。周玉芹抬头瞅见了，站起来就打招呼：大爷，您就是养鸡的赵大爷吧？我在厂里就听说南锣鼓巷有只状元鸡，天天一个蛋，改天我能来瞅瞅不？
赵大爷的腰板唰地挺直了，啥时候来都行！状元通人性，专认好人！
饭后，周玉芹帮着俩妈收拾碗筷，瞅见李晓婉挺着肚子在廊下坐着，擦了把手就过去了。
嫂子，几个月了？
九个来月了。李晓婉笑，八月的预产期。
头胎可得仔细。周玉芹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我嫂子生我侄女那会儿，全家手忙脚乱的。尿布备了没有？
备了些，俩妈正攒呢。
光旧棉布不够，软和是软和，不吸水。周玉芹一拍膝盖，我们厂里浆纱车间有纱头布，裁下来的边儿，又软和又吸水，洗尿布的婶子们都说好。回头我给你匀一捆，别推，厂里当废料处理的，不犯错误。
李晓婉连声道谢。周玉芹摆摆手：谢啥，往后都是街坊。
这话一出口，她自个儿的脸先红了红，起身麻利地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挎上空网兜告辞。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冲李晓东撂下一句：下礼拜天，我上你们院看鸡，顺便帮婶子们拆洗被褥。你来不来随你。
说完噔噔噔走了，两条大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
李晓东站在当院，半天没动弹。
孙嫂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直跳：成了！这媳妇，我拍板了，成了！
全院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张婶说姑娘能干，孙嫂子说姑娘敞亮，刘桂英说姑娘会过日子，苏芳慢悠悠补了一句：姑娘心眼实，拨窝头那一下，是真心疼人。
王满仓把怀表揣回兜里，做了总结陈词：能吃，能干，嘴甜，手勤。东子，这门亲，我看行。
李晓东让大伙说得脸红脖子粗，挤出人堆，凑到王家乐跟前，憋了半天。
哥，你说，她图我啥？
图你实在。王家乐说。
那我那身肉……
李晓婉在廊下听见了，挺着肚子接了一句：人家厂里一百斤的纱包都扛得动，你这点肉，不算负重。
全院笑成一团。李晓东摸着后脑勺，嘿嘿地跟着傻笑。
王满仓走过来，把怀表往他手里一塞：下礼拜天，戴上。别老看，越看越毛。
大爷，这表不是您的命根子吗？
命根子也得分时候。老头把眼一瞪，相媳妇比啥都大。
李晓东捧着表，嘿嘿笑到一半忽然停了，一拍大腿。
坏了。
咋了？
下礼拜天她来看鸡。李晓东的脸垮下来，状元崽满地跑，万一踩着一个，赵大爷不得跟我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