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
王家乐打头，李晓婉端枪在缝口策应。赵建国和李晓东在外面轮流敲击回应，让里头的人知道，有人来救他了。
挤进去七八米，塌方把洞道拦腰截断，乱石堆得严严实实。敲击声就是从石头后头传出来的。
王家乐贴着石堆，空间意识渗过去，三米之内的情形在他心里铺开。石堆后头有个不大的洞腔，一个人躺在里头，还有一口气。压住通道的几块大石头，每一块都有上千斤。
硬搬，得搬到天亮，动静还会把狼招来。
他左右看看。石缝窄，后头的人看不见他手上的动作。他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石头上，意识沉进去，收。
挡路的两块大石凭空消失。他又把几块压角的碎石收走，一条仅容人爬过的通道，无声无息地开了。
通了！他朝外喊，石头是松的，让我挪开了！
李晓婉挤进来，手电一扫，找到了那个人。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怀里还死死抱着个地质包。听见人声，他睁开浑浊的眼睛，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李晓婉把水囊递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喂。
那人喝了几口，缓了半天，哑着嗓子说出第一句话：我姓秦……秦守业。省地质队的。
秦叔，别说话，省力气。
不，得说。老秦抓住李晓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洞后头，有暗河，通松花江支流。河底有砂金，储量不小。我们那年进山勘探，是上面派的秘密任务，报告都写好了，在我包里，一字不差。
他咳了两声，眼睛亮得吓人：两个人出去寻人，是让塌方挡在外头了，不是扔下我。你们要是遇上他们，替我说一声，我没怪他们。
洞里静了静。
秦叔，先出去。王家乐把他背起来。老秦轻得吓人，一身的骨头隔着棉袄硌人。
往外挤的时候，李晓东自告奋勇要换手：哥，我来背！我力气大！
胖子把老秦背上，雄赳赳走了两步，喘得跟风箱似的，第三步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了。最后还是瘦得脱形的老秦从他背上溜下来，反过来扶了他一把：后生，慢点走，不着急。
李晓东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出洞的时候，天刚亮。
狼群围了一夜，到天亮也没散。老周头把带来的火药在洞口撒了一道线，火一点，硝烟腾起来，呛人得很。野兽怕火，也怕这个味儿，狼群在林线外头转了几圈，终于不甘心地退了。
下山走了两天。老秦的身体比预想的好，他说在洞里天天敲石头，一是求救，二是让自己别睡死过去。到了林场，王佳悦熬了小米粥，老头捧着碗，手抖着，喝一口，眼泪掉一口。
休整了两天，一行人启程回四九城。
临走，老秦被安排在林场等省里来人接。老头拉着王家乐的手不放，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非塞给他。打开一看，是几块砂金的矿石标本。
后生，救命之恩，我没别的。老秦说，这个你留着，做个念想。报告里怎么写，你看着办，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听你的。
王家乐没收矿石，只把他的手攥了攥：秦叔，矿石你留着，那是你的功劳。报告我替你递，走正规渠道，一个字都不会少你的。
老秦愣了愣，眼圈红了，重重点头。
王佳悦又塞了满满一包山货，榛子松子干蘑菇，跟上次一样。李晓东的挎包又鼓起来了，这回他学乖了，把吃食全挂在外头。
马拉爬犁再颠起来的时候，那几条野狗远远地蹲在林线边上，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敢靠近。
李晓东这回没吐。他把自己捆在栏杆上，嘴里含着姜，一路闭目养神，进了哈尔滨站才睁眼，长出一口气：我，李晓东，出师了。
矿脉的事，王家乐拿定了主意：走正规渠道上报。报上去，是国家的事；他手里留下的那点狗头金，是张记淘金队的遗物，来路说得清。至于洞里的三具遗骨，他在报告里写明了位置，恳请相关部门收殓安葬。
火车进四九城那天，是个傍晚。
李晓婉先回局里交差。王家乐推着自行车回胡同，离家门口还有二十米，就看见铺子门板上钉着一个信封。
没有寄件人，没有落款，就写着他的名字，字迹苍老。
他拆开。里头是一张照片，后海黑市那个仓库的旧门口，地上用白粉画了一个圈。照片背面，几行钢笔字：
孩子，我查了很久。仓库里的事，我知道跟你有关。那些物资后来到了困难户手里，这是好事。我退休前把结案报告递上去了，写的是，仓库物资系内部人员监守自盗后转移，与周边居民无关。案子，结了。只提醒你一句，小心隔墙有耳。
王家乐捏着那张照片，在胡同口站了很久。
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公安，隔着这么久，跟他把这件事做了一个了断。人家查到的，是物资的去向，是人心。至于手法，老人家没问，也没写。
他把照片烧了，灰撒在墙根的土里。
当晚，两口子在代销点的屋顶上摆了个小桌。
蜜月路上错过了中秋，王家乐夜里挨家挨户补送了月饼，用的是老手法，门口一放，不留名。第二天全院都在议论狐仙又显灵了，赵大爷梗着脖子跟人争，说这回肯定是家乐干的，没人信他，老头气得够呛。
屋顶上，酱肉，月饼，一壶热茶。月亮已经过了最圆的时候，可还是亮堂堂的。
李晓婉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全院零星的灯火。
往后再跑长途，我申请跟你一个车。
再进山，我还给你望风。
就会说好。她拿胳膊肘轻轻捣他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洞里头，那几块大石头，怎么挪开的？你当我没看见，那石头每一块都上千斤。
王家乐端着茶杯，面不改色：石头本来就有裂缝，一撬就动。
李晓婉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点点头，重新靠回他肩上，一撬就动。
十一月初，矿脉的报告递上去三天后，局里接到林业部门的协查函：东北林区发现非法采金痕迹，上级要求铁路部门配合调查。
陈卫国把王家乐叫到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你上报的那个矿脉，老处长敲了敲文件，眼睛眯起来，跟部里那个龙脉，对上号了。带队人选，我推荐了你。
王家乐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协查函，第二页是任务说明，再往后，盖着部里大红的章。
他自己递上去的线索，绕了一圈，变成一纸调令，落回自己手里。
怎么，陈卫国看他半天没说话，嫌差事苦？
不嫌。王家乐把文件合上，就是觉得，这世上的事，真巧。
陈卫国哼了一声，组织上看人，看的就是你这几年一件一件干出来的事。救灾粮，守桥墩，办铺子，报矿脉。哪一件是巧的？
王家乐站在办公桌前，立正，敬礼。
回到家，李晓婉已经收拾好了两只行囊，正拿他那件旧大衣改护膝。听见门响，她头也不抬：来信儿了？
来了。东北，协查。
我跟车。她把针线一收，语气不容商量，说了，给你望风。
窗外，一列火车拉响汽笛，正朝着北方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