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和山子转身离开村边路口,顶着傍晚的寒风往山子家走。天色已经压得很低,淡青色的天幕往地面沉,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灰白的烟,空气里飘着大碴粥和柴火的味道。
两人一路没多说话,心里都还悬着西边林子里那摊血和冰河上的豹脚印。风刮在脸上发疼,脚步却稳,不多时就推开了山子家的院门。
一进门,暖意裹着饭香立刻扑了上来。
灶间的门帘半掀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山子娘正围着灶台忙活,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菜,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小雪搬了个小小的矮板凳,坐在灶膛跟前,两只小手揣在袖子里,正一拉一推地拉风箱烧火。
小姑娘虽然小,炒菜帮不上忙,可烧火早就练得熟练。小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一眨一眨盯着灶火,模样认真又乖巧。
听见院门响,两人同时回头。
“回来啦!” 山子娘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间走出来,眼神里带着担忧,“咋样啊?进西岭找着那畜生的踪迹没?”
山子先垮了下脸,又老老实实回话:“找着赵老憨出事的地方了,一地血,可吓人了。那土豹子咬完人就跑了,我们追了半天,追到冰河边上,看着脚印跨河进北边林子了。”
山子娘脸色一白:“进北林了?那片老林子更深,可咋整?”
“暂时没追上。” 陈风声音稳,轻轻安抚,“婶子你别担心,师傅心里有数。我们这次回来,是拿师傅之前放在这儿的那把撅把子,给知青点送过去。那些知青手里没家伙,夜里不踏实,有个防身的东西,能安心点。”
“对对对,应该的。” 山子娘连连点头,眼神一下子想起上次黑瞎子闯知青点的事,心有余悸,“去吧去吧,那些姑娘小子上次被黑瞎子吓得够呛,一个个夜里都不敢睡。这次给他们带把撅把子,好歹能壮壮胆。”
她挥挥手:“你俩快去快回,别耽误。我这儿饭马上就好,等你们回来正好开饭,热乎的。”
小雪从矮板凳上站起来,小跑到陈风跟前,仰着小脸:“哥,你冷不冷?”
陈风心一软,弯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头发,指尖蹭过她暖暖的头顶:“哥不冷。小雪乖乖跟婶子在家,哥跟山子哥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嗯!” 小雪用力点头,小模样特别认真。
山子转身进里屋,很快把那把撅把子取了出来。枪身不长,木托磨得光滑,枪管粗短,一看就是近距离威力大的家伙。他往肩上一挎,冲陈风点头:“准备好了。”
陈风目光扫过墙角,忽然想起什么,走过去拎起墙角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串小小的挂鞭。
“风子,拿这个干啥?” 山子纳闷。
“说不定有用。” 陈风把挂鞭揣进棉袄内兜,“豹子怕响,真要是夜里靠近,点一挂鞭,能吓退它。”
山子立刻懂了:“还是你想得细。”
两人跟山子娘、小雪又打了个招呼,再次推开院门,踏着薄暮往知青点走去。
一路上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
“你说这豹子今晚上会不会再进村?” 山子压低声音。
“不好说。” 陈风皱眉,“北林大,可它尝过鸡、见过人,未必甘心就这么退回去。咱们把知青点安顿好,晚上跟师傅、王队长一起守着,心里才有底。”
“嗯。” 山子重重点头,“有你和李大爷在,我就不怕。”
两人脚步快,唠着嗑的功夫,不过十多分钟,就远远看见了知青点那一排土坯房。
走到近前,陈风仔细打量了一眼。
上次被黑瞎子撞坏的木板门,已经重新修好了,虽然看着有些补丁,却关得严实。院墙因为冬天冻得太硬,没法彻底重砌,不过知青们很有心,在墙头上密密麻麻插了不少带刺的树枝,枝杈朝外,看着扎手,多少能挡一挡野物。
门口原先乱掉的柴火垛,也重新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一看就是细心收拾过。
门关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动静。
陈风上前一步,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声音清亮稳重:
“杨学明同志在吗?大队让我们过来,通知你们点事情。”
门里立刻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有人应:“来了来了!”
“咔嗒” 一声,门栓拉开,门板被轻轻推开。
开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个子不高不矮,脸膛有点红,看着朴实精神。陈风一眼认出来 —— 上次黑瞎子闯进来的时候,这小伙子也在,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没顾上问名字。
对方一看见陈风和山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连忙往旁边让:
“原来是陈风同志!林山同志!快请进快请进!学明正在厨房做饭呢,我去喊他!”
陈风点点头,和山子一起迈步走进院子。
知青点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雪都铲到了墙根,中间留出一条干净的走道。听到门口的动静,屋里的人一个个都走了出来。
最先涌出来的,是六个女知青。
陈风这一次才算真正看清楚她们的模样。
上次黑瞎子夜袭,一片混乱,灯光又暗,只记得几个姑娘吓得脸色发白、缩在一块儿。此刻灯光柔和,天色将黑未黑,每个人的眉眼、身形都清清楚楚。
六个姑娘穿着这个年代最常见的蓝色、灰色碎花棉袄,棉裤裹得厚实,可依旧能看出身形。
一个姑娘略微偏胖,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看着憨厚和气,一出来就双手攥在身前,笑得腼腆。
四个姑娘身形偏消瘦,脸色有些清浅的黄,一看就是平日里劳作多、吃得不算太好,可一个个眉眼端正,眼神干净,透着学生特有的斯文劲儿。
而站在稍稍靠中间位置的一个姑娘,格外显眼。
身材是后世说的微胖极品,不胖不瘦,线条柔和,肩膀平直,腰不粗,整个人看着舒展又耐看。脸蛋圆润白皙,眉眼弯弯,鼻梁挺翘,嘴唇薄薄的,一笑就有浅浅的梨涡,面容姣好,气质温和,在六个人里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
几个女知青一看见陈风,眼神里都带着明显的感激和亲近,没有半点儿扭捏,一个个大大方方开口打招呼。
“陈风同志!”
“林山同志!”
“你们怎么来了呀?”
她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 上次黑瞎子撞开院门扑进来的时候,是这个年轻小伙子毫不犹豫冲在最前面,举着枪,沉着冷静,一枪放倒黑瞎子,把她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道身影,在她们心里早就落下了深深的印记。
陈风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大家都在就好,我们是过来通知事情的。”
正说着,一个身材偏高、穿着旧军装、显得干练稳重的男青年从灶间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水,一看见陈风,立刻快步上前,双手主动伸过来,语气激动又真诚:
“陈风同志!可算见到你了!上次那事儿,真是多亏了你了!如果不是你,我们知青点这么多人,真不知道会出多大的事!”
这人正是杨学明,知青点的点长。
他一脸愧疚地叹了口气:“最近林场任务重,我们天天过去帮忙,白天黑夜连轴转,一直没抽出时间去村里好好谢谢你,实在是抱歉。”
陈风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坦荡:“不用客气,都是一个地方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别的,是王队长让我来给你们通知事情。”
杨学明也反应过来,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抬手对着身边一圈人,认认真真给陈风介绍起来:
“你看你看,我光顾着道谢,都忘了给你好好介绍一下我们点上的伙伴了!以后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好认个脸熟!”
他先指向身边另外三个男知青,一个个笑着点明:
“这位是刘建国,河南过来的,我们点上力气最大的,平时赶车、扛木头、修棚圈,全靠他;
这位是赵卫平,河北来的,手最巧,木匠活、铁匠活都能来两手,上次被黑瞎子弄坏的门,就是他一个人重新修好的;
还有这个,周大庆,山东汉子,性子稳,做事牢靠,平时跟我一起管点上的杂事,有他在,我省心不少。”
刘建国咧嘴一笑,声音洪亮:“陈风同志,上次救命之恩,我们都记在心里呢!”
赵卫平有些腼腆,挠了挠头:“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咋办。”
周大庆点了点头,语气实在:“以后村里有用得着我们知青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陈风微微颔首,目光一一扫过三人,记在心里:“大家在这边扎根劳动,都辛苦了。”
杨学明这才笑着转向六位女知青,依次介绍,一个都不漏:
“这个圆脸、稍微丰满点的姑娘,叫孙芳,我们点上的伙食管理员,做饭最香,心也最细;
这位个子瘦瘦的,叫叶青,性子文静,最爱看书,字也写得最漂亮;
旁边这位是杨绮,能歌善舞,平时累了,都是她给我们唱歌解闷;
这位皮肤略黑一点、一看就特别能干的,是王麦香,下地干活、喂猪、挑水,一点不比男同志差;
这位眉眼温柔的,叫陈雨菲,平时照顾同伴最上心,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 first 时间帮忙;
最后杨学明站到那位身形舒展、面容姣好的微胖姑娘身边,笑着介绍:
“这位是许小晓,我们点上的卫生员,懂点护理知识,平时谁磕了碰了、感冒发烧,全靠她照看。”
孙芳笑得一脸憨厚:“陈风同志,下次有空一定来我们这儿尝尝我蒸的窝头!”
叶青轻轻点头,声音细细的:“谢谢你,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杨绮大大方方一笑:“你可是我们全体知青的大恩人。”
王麦香爽利干脆:“以后有活儿,你喊一声,我们女同志也能上!”
陈雨菲温柔一笑:“外面冷,要不进屋喝口热水吧?”
许小晓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声音轻柔:“上次真的吓坏了,一睁眼就看到你站在前面,那时候就觉得特别安心。”
陈风目光平静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轻轻点头,语气沉稳:“大家不用客气,都是乡邻,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杨学明脸色立刻一正:“是关于远东豹的事吧?我们听到大队广播了!”
“听到了就好。” 陈风点头,“村里赵老憨早上进西岭砍柴,被豹子咬断了一只手,人送医院了,命保住了,手没了。那豹子现在就在附近山里,非常危险。”
杨学明脸色凝重,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女知青,声音压低:“我们这边还有八个男同志在林场加班,晚上不回来,点上就我们四个男同志、六个女同志。白天轮流去林场换班,晚上我们都不出门,门窗都锁死。”
“不出门是对的。” 陈风肯定道,“天黑之后,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别开窗、别探头。那东西潜伏能力极强,防不胜防。”
“我们记住了。” 杨学明用力点头,所有知青都跟着应声。
陈风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上次黑瞎子进来,你们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只能躲着,太危险。这次我和山子过来,给你们送一把撅把子,放在知青点,夜里能防身。”
他示意山子。
山子立刻把肩上挎着的撅把子解下来,递了过去。
杨学明双手接住,沉甸甸的枪身一入手,他心里瞬间踏实了一大截,眼眶都有点发热:“陈风同志,太谢谢你了!真的太感谢了!可是…… 我们没人会用这个,你能不能教教我们?”
“没问题。” 陈风一口答应。
他走到院子中间,让所有人都围过来,围成一个半圈,既能看清,又保证安全。
“都看好了,这是撅把子,结构简单,好学好记。”
陈风伸手接过撅把子,先指着整体结构,一个一个讲解:
“第一,这是枪管,前面是口,后面是药室。装的是独头弹,近距离威力大,几米之内,不管是野兽还是别的,一枪就能放倒。”
“第二,这是扳机,手指扣下去就击发。记住,扣的时候要稳,别慌,一慌容易打偏。”
“第三,这是击锤,用的时候扳起来,不击发的时候放下去,安全。”
他一边说,一边慢动作示范,动作清晰,不藏一点技巧:
“使用的时候,记住三步:
一、检查弹药,别装错,别装反。
二、扳起击锤,枪托抵紧肩膀或者抵紧腰腹,别悬空。
三、对准目标,稳一下,再扣扳机。”
他特意强调注意事项,声音严肃:
“第一,没遇到危险绝对别乱开枪,声音大,容易惊着野兽,也容易吓着自己人。
第二,枪口永远别对人,不管什么时候,记住这一条。
第三,晚上放在门口顺手的地方,别锁进箱子里,真出事了,拿起来就能用。”
杨学明听得极其认真,每一句都在心里默记,还跟着模仿动作:“是这样吗?扳起击锤,抵紧,扣扳机?”
“对。” 陈风点头,“就是这么简单。不用练得多准,只要敢拿、敢对着野兽扣扳机,就能把它吓住,保护自己。”
几个女知青也睁大眼睛认真听着,那个微胖好看的姑娘许小晓轻声问:“那…… 我们女同志也能用吗?”
“能用。” 陈风看向她,语气肯定,“不用力气大,只要会扳击锤、会扣扳机就行。真到危急时候,这东西比什么都管用。”
许小晓轻轻 “嗯” 了一声,眼神里的害怕少了很多,多了几分安稳。
山子在一旁补充:“你们放心,我们村里今晚上会有人巡夜,李大爷、王队长都在,真有动静,我们立马就能赶过来。”
杨学明长长松了一口气,把撅把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定心丸:
“有你这句话,有这把枪,我们今晚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陈风同志,林山同志,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陈风微微一笑:“不用谢。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女同志,别出门,别大意,比什么都强。”
他看了一眼天色,外面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师傅还在王队长家等着我们。”
“不再坐会儿喝口热水吗?” 杨学明连忙挽留。
“不了。” 陈风摇头,“村里晚上还要安排巡夜,我们得回去商量。你们记住,门窗锁死,夜里别出门,有事就大声喊,或者点着东西晃,我们能看见。”
“记住了!”
所有知青一齐应声。
陈风和山子不再多留,转身走出知青点的院门。
杨学明带着所有知青一直送到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轻轻关上大门,插上门栓,把那把撅把子放在门后最顺手的位置。
寒风依旧在村路上刮着,可陈风心里却稳了几分。
知青点安顿好了,撅把子送到了,注意事项交代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