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场后山那片獾子洞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斜斜地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风和山子谁也没敢大意,背着、扛着那七只捆得结结实实的大狗獾,专挑密林深处、荒草没膝的小道走,宁可多绕几步,也绝不从村中大路上招摇过市。
一来是山里猎物按规矩要交生产队一半,他们这是私下掏的獾子,不想惹人闲话;二来也是怕被杨家那伙人看见,平白生出是非。
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两人脚步放轻,呼吸都压得低低的,一路穿林、过沟、绕着村外的土坡,七拐八弯,终于从村子最偏的一条后巷,悄摸溜到了山子家院门外。
确认四周没人,山子才轻轻推开院门,两人迅速闪身进去,反手把院门闩死。
刚一进屋,一股热烘烘、酸溜溜、又带着肉香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直接钻进鼻子里,勾得两人本就空了大半晌的肚子,瞬间咕咕乱叫。
山子娘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着最后一道菜,看见两人背着这么多野物回来,先是一惊,跟着眼睛就笑弯了:
“哎哟,你们俩可算回来了!这是…… 掏着獾子了?这么些?”
“娘,运气好!一大家子狗獾,熏出来七个大的!” 山子把肩上的獾子往地上一放,累得直喘粗气,却笑得合不拢嘴,“肉能吃,油能用,皮还能做帽子!”
“好好好,先不管这个,快洗手吃饭!” 山子娘连忙擦了擦手,往炕桌上指,“饭刚做好,就等你们了。”
小雪本来正踮着脚尖,帮着往炕上端碗,一看见陈风回来,立刻丢下手里的活儿,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
“哥!你回来啦!”
“哎,回来了。” 陈风弯腰,把妹妹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有没有乖乖听话?”
“嗯!我喂狍子了,还帮婶子端碗!” 小雪骄傲地扬起小下巴。
陈风笑着把她放下,这才往炕桌上看去 ——
一桌子农家热菜,简简单单,却看得人直咽口水。
正中间是一大海碗白菜炖豆腐,白菜炖得软烂透亮,豆腐吸满了汤汁,白嫩嫩、颤巍巍,汤面上飘着几点油花,清清爽爽。
旁边是一盆酸菜汆白肉,自家腌的酸菜切得细细的,酸香扑鼻,几片肥瘦相间的白肉卧在上面,被炖得油润透亮,光是闻着那股酸香,就解了一冬天的腻。
炕桌一角,还摆着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切得细细的,清爽开胃。
主食是满满一大盆高粱米饭,红褐油亮,颗粒饱满,刚蒸出来还冒着热气,带着粮食独有的醇厚香气。
“我的娘哎,这也太香了!” 山子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他也不闲着,几步窜到灶坑边,从里面扒拉出两个早已烧得焦黑的红辣椒。
那是冬天里农家最常见的吃法,把辣椒直接扔进灶膛余火里烧,烧到外皮焦黑、内里软烂,一股焦香直冲鼻子。山子拿起辣椒,在手上颠了颠,吹掉上面的灰,然后用手搓碎,连辣椒带黑皮、带焦香,一股脑撒在了白菜炖豆腐和酸菜汆白肉里。
一瞬间,焦辣的香气猛地炸开,和菜香、肉香、酸香混在一起,那味道,直接把人的食欲顶到了嗓子眼。
“就差这一口!” 山子搓了搓手。
四人先后上了炕,围着炕桌坐好。
山子娘给每个人盛上一碗高粱米饭,又给小雪单独盛了一小碗白菜豆腐汤,怕她噎着。
陈风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白肉,蘸了一点碗底的酸菜汤,送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一点不腻,瘦肉香而不柴,酸菜的酸香彻底压掉了腥气,配上那一点焦辣椒的糊香,一口下去,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再扒一口高粱米饭,粗糙却扎实的粮食口感,越嚼越香,配着热菜热汤,从嘴里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山子吃得最是酣畅淋漓,筷子上下翻飞,一口肉、一口饭、一口菜,吃得满头大汗,嘴里还不停念叨:“香…… 太香了…… 这日子,真是没谁了……”
小雪也吃得格外乖,小口小口啃着炖软的白菜,喝着热汤,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抬头看看哥哥,再看看山子哥和婶子,眼睛里全是安稳的欢喜。
山子娘自己吃得不多,大半时间都在给几个孩子夹菜,一会儿给小雪夹块豆腐,一会儿给陈风夹片白肉,看着孩子们吃得香,她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满足。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得干干净净,连盆里的汤都被喝得差不多。
吃饱喝足,小雪乖乖爬下炕,跑到一边玩自己的糖纸,不打扰大人忙活。
山子娘收拾碗筷,陈风和山子则把那七只狗獾,全都挪到堂屋的地上。
冬日天短,天色已经开始发暗,山子把屋里那盏玻璃罩煤油灯点上,挂在房梁上,昏黄却温暖的灯光,把堂屋照得清清楚楚。
地上,七只狗獾已经醒了大半,哼哼唧唧地挣扎着,却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这些獾子个个膘肥体壮,皮毛灰褐色,油光水滑,皮下厚厚的一层肥油,一看就知道是熬油的好料。
“咱先处理,一步一步来。” 陈风蹲下身,语气沉稳,“先放血,再扒皮,然后拆肉,肥油单独割出来熬油,一点都不能浪费。”
“我听你的!” 山子也蹲下来,从墙根摸出早就磨得锋利的猎刀。
陈风也抽出自己腰间的短刀,两人配合默契,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在山里摸爬滚打,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他们先把獾子挨个放血,用提前准备好的破盆接着 —— 獾子血虽然腥,却也是好东西,加点料蒸熟,是补血的好食,在这缺医少药的年月,半点不能糟践。
放完血,便是扒皮。
这一步最讲究手艺,刀劲轻了皮撕不开,劲重了容易划破皮子,影响鞣制后的用处。
陈风手指按住獾子下巴,刀刃轻轻一划,从喉咙一直划到腹部,动作稳得纹丝不动。然后手指顺着皮肉缝隙往里一探,轻轻一撕,皮下脂肪和筋膜慢慢分离,整张皮顺着身子、四肢、脑袋,一点点完整褪下来。
他下手极轻,整张獾皮完整无缺、不破不裂,毛面干净顺滑,一点损伤都没有。
山子也在旁边学着处理,虽然不如陈风熟练,却也稳当,不至于划破皮子。
一张、两张、三张……
七张狗獾皮,整整齐齐铺在地上,灰褐发亮,绒毛厚实细密,摸上去又软又暖。
“这皮,真好。” 山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做皮帽子正好,挡风又暖和;做护膝,冬天上山膝盖不冷;要是多攒几张,还能缝在棉袄里当内衬,再冷的天都冻不透。”
“嗯,等我把皮子鞣好,咱慢慢做。” 陈风点头。
扒完皮,接下来就是拆肉、取油。
狗獾肥,皮下、腹腔里全是厚厚的白油,一层叠一层,又嫩又滑。两人小心翼翼把油整块割下来,放在干净的盆里,堆得像一座小白山。
剩下的獾肉,鲜红紧实,瘦中带肥,没有一点怪味。他们把肉顺着骨头拆开,排骨、腿肉、里脊,分门别类,放在另一个大盆里。
不一会儿,堂屋里就摆得整整齐齐:
七张完整的獾皮,
一大盆雪白的獾油,
一大盆鲜红紧实的獾肉。
山子娘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出来,一看这战果,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真是没白忙活!这么多油,熬出来够咱用好几年了,烫伤、冻疮、干裂,一抹就好。肉也够吃大半个冬天,皮还能做衣裳,真是全身都是宝。”
“娘,我跟你一起熬油。” 山子站起身。
“行,咱去灶屋熬,火小点,慢慢熬,别熬糊了。” 山子娘端起那盆獾油,转身进了厨房。
灶屋里很快传来铁锅响动,不多时,一股醇厚、油香、不带一点腥气的味道,慢慢飘满整个屋子。
陈风则留在堂屋,看着那七张獾皮。
鞣制皮子是个细致活儿,需要专用的工具和配料,不然皮子会发硬、掉毛,没法用。
“山子,你先跟婶子熬油,我回家一趟,拿鞣皮的家伙事儿。” 陈风朝灶屋喊了一声。
“哎,好!”
陈风转身出门,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家。
他那间小土屋虽然简陋,却藏着师傅李老根教他的全套手艺:刮皮刀、木框架、硝盐、玉米面、还有提前泡好的米泔水—— 这些都是老法子鞣制兽皮的关键,能让皮板柔软、不掉毛、经久耐用。
他把东西一一收拾进一个小竹篮:刮皮的弯刀、绷皮子的木架、一小包硝、晒干的玉米面、一桶沉好的米泔水,还有几块用来打磨皮板的碎布。
提着篮子回到山子家,灶屋里的獾油已经熬得差不多了,金黄透亮,香气醇厚,山子娘正用细纱布,把熬好的油一点点滤进干净的小陶罐里,一罐罐密封好,留着以后慢慢用。
陈风则在堂屋,开始一步步鞣制獾皮,一点不急躁,一点不跳跃。
先把每张皮子上残留的油脂、筋膜,用刮皮刀一点点刮干净,力道均匀,只刮杂质,不刮破皮板;
然后把皮子牢牢绷在木框架上,拉得平整紧实,不让它缩水变形;
再用硝和玉米面按比例拌匀,均匀撒在皮板上,轻轻揉搓,让料子渗进纤维里;
最后刷上一层米泔水,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慢慢阴干。
一张接一张,做得细致又耐心。
七张獾皮,全都被他绷得平平整整,挂在堂屋阴凉处,只等阴干、揉软,就能变成做帽子、护膝、棉袄内衬的好料子。
这边,獾油熬好了,一罐罐摆得整整齐齐;
那边,獾皮绷好了,一张张干净完整;
中间,一大盆獾肉,足够一家人吃很久。
小雪趴在炕沿上,安安静静看着大人们忙活,小脸上满是安心。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寒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户纸微微作响。
可屋里,灯火昏黄,热气腾腾,油香、肉香、烟火气混在一起,暖得能把整个寒冬都挡在门外。
陈风绷完最后一张獾皮,直起腰,看着眼前这安稳热闹的一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要的,从来不多。
不过就是 ——
有肉吃,有衣穿,有房子住,
妹妹平安长大,
身边有兄弟,有邻里照应,
日子安安稳稳,不再受怕担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