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桌上的饺子还冒着袅袅热气，搪瓷盆里白白胖胖的饺子堆得像小山，蒜酱的鲜香混着面香、肉香，在暖烘烘的屋里飘来荡去，勾得人胃口大开。
山子吃得兴起，屁股在炕沿上蹭了两下，直接咕咚一声跳下炕，棉鞋都没穿稳，就噔噔噔往堂屋跑。陈风刚夹起一个饺子蘸上蒜酱，就听见外屋柜子响动，不多时，山子攥着一个豁口小瓷瓶跑了回来，瓶塞一拔，一股清冽又醇厚的酒香立刻窜了满屋子。
是山里人家自酿的小烧，度数不低，入口烈、落胃暖，是冬天最金贵的一口。
山子把小瓷瓶 “咚” 地往炕桌中间一放，咧嘴笑得一脸得意：“风子，咱今天有好东西！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你这小子，还记着这个。” 陈风忍不住笑。
山子娘在一旁拍了下手，满脸赞同：“就是！饺子配小烧，才叫过日子！山子，别光顾着你俩，给娘也倒上一小杯，尝尝味儿。”
“好嘞！”
山子手脚麻利，摸过桌上三只粗瓷酒盅，一一摆开，拎起小瓷瓶缓缓倾倒。清透的酒液顺着瓶壁流下，溅出细碎的酒花，香气更烈了。三盅酒倒满，他又想起炕上的小雪，连忙端过自己的大碗，从锅里舀了一碗滚烫的饺子汤，里面还飘着两片翠绿的葱花，小心翼翼递到小雪面前。
“小雪，喝这个，原汤化原食，吃了肚子不胀，舒服。”
“谢谢山子哥。” 小雪仰着小脸，乖乖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吹着喝。
山子娘端起面前那一小盅小烧，轻轻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暖得她眉眼都舒展开来：“还是咱自己家酿的酒顺口，外面想买都没地方买。”
陈风与山子对视一眼，双双端起酒盅，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来，干一个！”
“干！”
一盅小烧下肚，清烈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浑身的寒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两人再夹起饺子，一口肉香、一口酒香，筋道的面皮裹着鲜美的肉馅，配上蒜酱的提味，那滋味，美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风子，咱今天真是走大运了。” 山子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开口，“活狍子啊，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牵着活的回家，等过年一杀，那肉得多鲜？”
“是啊，运气不错。” 陈风点点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小雪碗里，“套子下得准，正好卡在它必经的路上。”
山子娘放下酒盅，叹了口气：“以前哪敢想这个？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现在倒好，地窖满是肉，房梁挂着熏肉，还能养着活狍子等过年，都是托了你的福，疯子。”
“婶子，说这话就见外了。” 陈风笑了笑，“我和山子是兄弟，一家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山上的套子，说到山里的野物，从今年的冬天，说到来年的打算，屋里笑声不断，热气腾腾。
小雪本来正小口啃着饺子，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听到 **“活狍子”** 三个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小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亮晶晶地盯着陈风，小身子一扭一扭往他身边凑。
“哥！哥！” 她伸出小手，轻轻拽着陈风的衣袖，声音又急又甜，“你们抓了活的狍子？真的吗？”
陈风低头，看着妹妹满眼的期待，心都软了：“嗯，活的，公狍子，可壮实了。”
“我见过狍子肉，可是……没见过活的！” 小雪小手攥紧拳头，眼睛里全是向往，屁股在炕上挪来挪去，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哥，你带我去看看！现在就去！我想看活狍子！”
她说着，就要往炕下溜，小短腿都已经伸了下去。
陈风连忙伸手把她拉回来，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急什么？现在都黑透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别摔着。好好吃饺子，明天白天，哥带你来看，还能给它喂苞米，好不好？”
“真的？还能喂它？” 小雪眼睛更亮了。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雪立刻乖乖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小嘴一张，把陈风刚夹给她的饺子一口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忍不住小身子往后扭，眼巴巴望着后院的方向，好像那双明亮的眼睛，能穿透厚厚的土墙，直接看到墙角稻草堆里那只长着白爱心屁股的狍子。
那小模样，又期待又可爱，看得一炕三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山子笑得拍着炕沿：“小雪，明天哥给你抓一把最好的苞米，让你喂！”
山子娘笑得眼角都出了褶子：“这小丫头，心都飞到后院去喽。”
陈风笑着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雪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蛋一红，也跟着嘿嘿傻笑一声，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啃着饺子，可那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往后瞟一眼，满心都是那只没见过的活狍子。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快一个时辰。
饺子下去了一大半，小烧也喝了小半瓶，几个人吃得肚子滚圆，满嘴留香。主要时间都花在了唠嗑上，从山里说到村里，从今年说到明年，全是踏实的好日子。小雪早就吃饱了，在暖和的炕上滚来滚去，玩着自己的糖纸，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眼看夜色越来越深，山子娘连忙挽留：“疯子，这么晚了，别回去了，就在婶子家住，炕上宽，跟山子挤一挤，小雪跟我睡。”
“不了婶子。” 陈风笑着摇头，背起已经有点犯困的小雪，“家就两步路，几步就到了，不麻烦。”
山子娘知道他脾气，也不再强留，只是装了一大搪瓷碗饺子，非要让他带上：“拿着，晚上饿了热一热，明天早上也能吃。”
陈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推开院门，寒风迎面吹来，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陈风背着小雪，踏在薄薄的积雪上，脚步轻快。
小雪趴在哥哥温暖的背上，小脑袋靠在他肩头，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幸福：“哥……我今天好开心啊，一天吃了两顿饺子…… 以后，能不能天天都这样啊？”
陈风脚步一顿，随即笑了，笑声沉稳又温柔，在清冷的寒风里飘得很远。
“会的，小雪。”
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会的。
用不了多久，咱就有大房子，有热炕，有肉吃，天天都能吃饺子，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受冻。”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 小雪咯咯地笑起来，小胳膊搂得更紧了。
兄妹俩的笑声，在寂静的村路上回荡，干净、纯粹、充满希望，像一束小小的光，刺破寒夜。
只是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份简单的欢乐之外，黑暗里，已经滋生出要命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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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另一头，杨有福家。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只有灶膛里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着几张扭曲、怨毒的脸。空气又闷又沉，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与隔壁的温暖热闹，判若两个世界。
杨有才缩在炕角，半边身子还隐隐作痛。那天被陈风一脚踹在胸口，到现在咳嗽都带着疼，他看着自己爹杨成有，又看看一脸阴沉的娘，眼底全是不甘和怨毒，没有半分反省。
“凭什么…… 凭什么扣我爹一半工分？” 杨有才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吐信，“还把我爹送到学习班去改造，丢死人了！都是那个小野种陈风！”
杨成有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满是阴鸷的脸。他一辈子好强好胜，占便宜占惯了，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今天被当众扣工分，儿子被打，大儿子被送走，他心里的火，早就烧红了眼。
“哼，学习班？”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刺耳，“等你哥出来，这事没完！”
杨有才的娘坐在炕沿，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那张刻薄的脸扭曲得狰狞，眼睛里冒着凶光，一字一句，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仿佛要把人嚼碎了咽下去：
“那个小野种！怎么不死在山里！
怎么不被狼叼走！怎么不被冻死饿死！
丧门星！害人精！我们杨家跟他势不两立！”
恶毒的话，一句接一句，从她嘴里喷出来，没有半点人性的温度，只剩下赤裸裸的恨。
明明是他们自己先挑事、先欺负人、先抢东西，明明是他们理亏在先，可在这一家人心里，错的永远是别人，死的应该是对方。
杨有才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从炕上爬起来，凑到杨成有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恶向胆边生的狠辣：
“爹！你说得对！
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我哥从学习班回来，我们喊上平时跟咱走得近的那几个人！
陈风不是天天进山吗？
我们提前摸好他的路，等他一进山，就在山里把他给埋了！
神不知鬼不觉，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
他说到这里，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又疯狂的光：
“爹，你想 ——
他死了，那杆 56 半，就是咱家的了！
山里那么多猎物，套子、地盘，全是我们的！
以后想打多少打多少，想拿多少拿多少，咱杨家以后就是村里最富的！”
一席话，说得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害怕，没有愧疚，只有赤裸裸的贪婪和杀意。
杨成有手里的烟锅 “啪” 地往地上一磕，火星四溅。
老人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阻止，只有阴狠的赞同。
“说得好。”
他声音低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是他先断咱们的活路，就别怪咱们心狠。
山里那么大，死一个人，跟死一只兔子没区别。
就这么定了。
等你哥回来，动手。”
黑暗中，几张脸凑在一起，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饿狼，眼中闪烁着残忍、恶毒、贪婪的光。
他们明明犯了错，却把所有的不幸，都算在了陈风头上。
他们明明是恶人，却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为了一杆枪，为了山里的猎物，为了一口怨气，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要亲手毁掉一个少年的命，毁掉一对兄妹所有的希望。
人心之毒，远比深山的寒冬，更冷、更狠、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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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风已经背着小雪回到了自家小院。
他丝毫不知道，那张致命的大网，已经在暗中悄悄张开。
屋里，他把炕烧得滚烫，暖意弥漫。
给小雪擦了擦小脸、小手，简单洗漱了一下，小姑娘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睡着了，小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大概是梦到了明天的活狍子，梦到了天天吃饺子的好日子。
陈风替她掖好被角，坐在炕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妹妹安稳的睡颜。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温暖安静。
他吹熄煤油灯，躺下身，把小雪往怀里搂了搂。
“睡吧，小雪。”
“明天哥带你去看狍子。”
夜色深沉，一屋安睡。
无人知晓，下一次进山，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夺命的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