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头发乱糟糟，嘴唇干裂起皮。
林深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鼻子有点酸。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仰头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他在这个房间住了快两年，那块水渍的形状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
第三天，他来到了滨海金融城汇金中心大厦28层，盛远资本。
林深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实习协议。职位一栏写着：研究部实习助理。
前台小姑娘指了指走廊方向，他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鞋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双鞋穿了一年多，鞋底的花纹早就磨平了。
“林深是吧？江总出差了，让你直接去研究部工位。”
hR脚步匆匆，语速快的像念免责声明。“数据整理、纪要排版、资料搜集，只能做这些，你没有从业证，别给自己找麻烦。”
林深点点头。
整个研究部，几十张工位，屏幕上全是K线和财报，空气里混着咖啡味和打印纸的焦糊味。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飞快地敲键盘，唯独没有人抬头看他。
在这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底细。
盛远成长1号的基金经理——江哲。
大学时期江哲作为优秀校友回学校分享经验，林深坐在台下听了没多久，就当众指出了他模型里的一个漏洞。后来林深对几家公司基本面的推演，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江哲那时就意识到，这个学弟可能不简单。
所以当林深走投无路找上门，江哲毫不犹豫把他以实习助理的身份塞进了投研核心部门，他清楚林深的能力，只是现在还缺那张证。
但合规部的总监陈默不管这些，他的态度很明确：没有证，绝不能进投研序列。
“这就是新来的助理？”
林深抬起头。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靠在工位隔板上，上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赵磊，公司里资深行业研究员，骨干之一。
“连证都没有，来这儿端茶倒水？”
周围几个人轻笑了一声，又迅速埋回屏幕，没有人替他说话，一个实习助理而已，不值得得罪公司的老人。
林深没吭声，低头把电脑包放到角落的工位上。
他的桌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合规部统一贴的。【无证人员限制操作清单】
不得撰写或署名研究报告。
不得在内部会议上发表投资判断。
不得向基金经理提供买卖建议。
不得接触交易系统。
不得接触公司股票池及持仓明细。
不得单独接触上市公司人员。
每一条，都把他拦在真正的金融世界之外。
他坐下来，手指在便签边缘轻轻摸了一下，纸是新的，胶还没干透。
打开电脑，桌面刚弹出来，江哲的消息就到了：“我今天不在公司，你把半导体行业最近三个月的券商研报和公司财报过一遍，做个分类汇总。不用写结论，把数据理清楚就行。”
林深回了一个“好”。他当然知道江哲的用意，不让他写结论，是不想踩合规红线。但让他过数据，是给他机会熟悉行业。
他点开研究部的共享文件夹，刚点进去，就听见身后赵磊在打电话。工位虽然有隔板，但声音挡不住。
“江总，众科远达我跑完了，基本面没问题，回调就是买点，您有空看一下？”
林深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众科远达，这家公司的名字他记住了。
他继续翻资料库，文件夹一层套一层，从“最终版”到“最终版2.0”到“打死也不改了”。在一堆券商研报摘要中，他翻到了那篇《众科远达：功率半导体国产替代核心标的》。就是赵磊刚才说的那只票。
林深点了进去，不是因为赵磊推了它，是他想看看，公司资深的研究员，赵磊嘴里“基本面扎实”的公司，数据到底是什么样。
他把财务指标单独拉出来，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应收账款周转天数，财报上写的是45天。
他把销售收入和应收账款代入公式重新算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78天，差了将近一倍。坏账计提比例8%。正常情况下应收账款周期拉长，计提应该上调才对，不是维持不变。库存周转天数从60天增加到95天，经营性现金流连续两个季度为负。
这些数字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把数据记在心里，没告诉任何人，说了也没人信，一个实习助理的判断，在这个行业里没有分量。
傍晚六点，他完成所有整理工作，正准备关机，忽然又想起下午看到的众科远达数据。犹豫了一下，打开行情软件，输入那只股票的代码。
K线图跳出来，今天暴跌7%，成交量是昨天的三倍。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数字没变，只是市场可能今天才反应过来。
林深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写了两个字，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纸条上写着——“雷区”。
赵磊说他是来端茶倒水的，也许吧，但端茶倒水的人，也有眼睛，也会算账，那些数字不会骗人。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江哲的办公室门推开一条缝。
“林深，进来一下。”
办公室里，江哲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那只暴跌7%的股票。
“这只票，你怎么看？””
林深沉默了两秒，他在心里把昨天算过的数字重新过了一遍。
“财报本身没问题，但下游客户集中度太高，前三大客户占了营收的63%。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拉长，坏账计提比例却下调。这在数学上说不通，要么是放宽信用政策换订单，要么是在压货。”
“还有呢？”
“昨天暴跌的导火索是下游客户砍单的传闻，如果是假的，公司应该第一时间澄清，但他们到现在都没发公告。”
江哲点了点头。“晚上跟我去个饭局，众科的董秘周明主动约的，赵磊正在跟这家公司，打算去现场调研完就推。”
“学长，赵磊不去吗？”
“不叫他。”江哲站起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买入评级。带他去，他只会听他想听的。我需要一个不带预设的人去看。”
傍晚六点半，江哲的车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弄。
餐厅包厢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戴金丝边眼镜，看见江哲进来，他立刻起身。
“江总，好久不见。这位是？”
“研究部的助理，小林。”
周明的目光在林深身上停了不到一秒，随即收回，林深在最靠近门口的角落里坐下。
饭吃得差不多了，周明放下筷子，切入正题。
“江总，众科远达上半年业绩预告发了，增长30%以上。目前生产线满负荷运转，订单排到了三季度。下个月新产能落地，下半年只会更好。”他压低声音。“我跟您交个底，下个季度有个大订单要落地，大概7个亿。”
江哲放下茶杯：“周总，这种级别的订单，应该发公告吧？”
周明笑着摆手：“还没正式签，签了肯定公告。”他的笑容依然得体，但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江哲侧头看了林深一眼。
林深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拿起茶壶，缓缓为江哲添上半杯茶水。茶水早已微凉。他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总，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