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新军初具规模之际,监国政府面临的内政困境却愈发凸显。
与军务整顿相比,这个烂摊子更让人触目惊心。
次日清晨,监国赵福金在行营正殿召见随驾南迁的文武官员。
大殿内济济一堂,文武分列,却各怀心思。
南迁老臣与江南旧吏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无形的鸿沟。
张叔夜手持户部奏报,苍老的声音中带着难掩的痛心:“监国,随行官员计一千二百余人,其中多有滥竽充数之辈。各部职能重叠,人浮于事,开支浩大。仅礼部就有侍郎四人、郎中八人,皆称康王特旨授职。更有甚者,某些衙门官员数目竟比胥吏还多!”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黄潜善立即出列,躬身道:“监国明鉴,此皆非常之时的权宜之策。金兵南下之际,广授官职是为收拢人心。若骤然裁撤,恐寒了旧臣之心啊!”
汪伯彦紧随其后,语气恳切:“黄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大局未定,江南人心浮动,当以稳定为上。这些官员虽然才具平平,却也都是忠心为国。”
几位江南籍的官员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暗指新政太过激进。
赵福金端坐珠帘之后,虽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
她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谭渊,见他微微颔首,心下稍安,便按事先商议的开口道:“二位大人忧国之心,本宫知晓。然值此国难,当以实效为重。冗员不除,政令难通;开支不节,军饷何来?”
她顿了顿,声音渐显威严:“着张叔夜、陆明远主持裁撤冗员,量才任用。留任者俸禄照旧,去职者发放遣散银两,以示朝廷恩典。”
这道旨意既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黄潜善、汪伯彦等人虽面色不豫,却也不敢公然抗旨。
退朝后,谭渊与陆明远、张叔夜密议于偏帐。
烛光摇曳,映照着三人凝重的面容。
“黄、汪二人,表面顺从,暗中却与苗傅、张俊往来密切。”陆明远压低声音,递上一封密信,“我们的人今早截获此信,其中提及临安再举大事,虽未明言,但其心可诛。”
张叔夜捻须叹息,皱纹深刻的脸庞上写满忧虑:“皆是朝堂积弊。自真宗朝以来,恩荫授官渐多,至徽宗时更是泛滥。若依祖制,当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我们没有时间了。”谭渊断然道,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今早军报,金兵斥候已出现在百里外的采石矶。内患不除,大军渡江之际便是覆灭之时。”
他看向陆明远,目光中透着信任:“明远,你与张枢密使定下的稳住大局,逐步清洗之策,甚合我意。对旧臣先示以怀柔,暗中收集罪证。待时机成熟,一举肃清。”
陆明远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我已安排人手,混入各府衙为书吏、杂役。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可靠之人,三月之内,必让那些蠹虫无所遁形。”
他取出一份名单,上面详细标注了各衙门的可疑官员:“特别是转运司、漕运司这些掌管钱粮的要害部门,已经发现多处账目不清。有个仓曹参军,家中仆役竟有百人之多,其俸禄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排场。”
张叔夜沉吟道:“只是此事需谨慎。若动作太大,恐生变乱。不如先拿几个罪证确凿的小吏开刀,敲山震虎。”
“正该如此。”谭渊点头,“明日就先从之前那个仓曹参军入手。记住,要人赃并获,让他们无可抵赖。”
三人又详细商议了后续步骤。
陆明远负责暗中调查,张叔夜利用在朝中的威望稳住大局,谭渊则调动部分兵力以防不测。
就在密议将散时,亲兵来报:黄潜善府上今夜宴请了十余名官员,其中大半都在裁撤名单之上。
谭渊冷笑:“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明远,加派人手监视,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陆明远领命而去,张叔夜也起身告辞。
谭渊独自留在帐中,望着摇曳的烛火,心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此时的行宫别院,黄潜善正与汪伯彦对饮。
烛光下,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个谭渊,手伸得太长了。”黄潜善咬牙切齿,“今日在朝堂上,分明是要将我们连根拔起。”
汪伯彦阴着脸:“还有那个陆明远,不过是个落第举子,如今倒成了红人。我听说他正在暗中查账,怕是来者不善。”
“放心。”黄潜善冷笑,“朝中大半都是我们的人。真要动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