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声齐齐回头,只见一队衣甲整齐的骑兵自营地方向疾驰而来,队列规整、行进有序,为首一人披挂熟铁鳞甲,腰悬长刀,身姿挺拔,正是老将赵福。
赵福麾下百余骑兵并未全速奔袭,马蹄踏在冻硬夯实的冻土之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咚咚声响,层层叠叠,终究压过了山梁呼啸的寒风,在空旷山野间格外清晰。
这一路奔来,赵福心中始终拧着一团疙瘩,心绪矛盾到了极点。他领兵出营时,营中流言四起,皆说马明远心生去意,恐怕要弃营出走、独自脱身。他身为军中老将,奉命领兵追探,处境极为尴尬。
于公而言,若是马明远当真私逃,他领兵拦截、擒拿回营,是实打实的军功,是恪守军规的本分;于私而论,此前河谷死战,全军深陷绝境,是马明远凭着过人胆识与奇绝计策,硬生生盘活战局,保全了整营将士的性命,他赵福亦是被救之人。
若是对方真的弃营而去,自己上前擒拿,便是彻头彻尾的恩将仇报,于心不安、于理不合。
一路纠结、一路两难,直到翻过这道低矮山梁,遥遥望见坡上那道挺拔身影。马明远稳稳立在一片黑亮土石之间,望见他们赶来,抬手从容挥手,神色坦荡磊落,半分逃离仓皇之态皆无。
赵福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这才彻底落地,胸中郁结尽数散开。
他猛地勒住马缰,翻身利落下马,甲叶相撞发出细碎的铿锵脆响,大步踏过荒草碎石,上前抱拳躬身,行标准军礼,神色恭敬端正:“马将军。”
马明远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意外:“赵将军不在营中坐镇,怎么亲自过来了?不必这般正式拘束,私下里唤我明远便可,或是三郎也无妨。”
赵福收了脸上的风尘疲色,神色陡然肃然,一字一句,谨遵将令,粗粝的军中嗓音沉稳有力:“老将军亲口下令,全军上下,无论将校士卒、新旧老少,一律改称您为‘马将军’。往日里那些‘马小郎君’‘小马将军’的轻佻叫法,乱七八糟的名头,通通废止,谁都不许再提!老将军原话:军中不许倚老卖老,那些摆资历、拖后腿的老朽习气,半点用没有!末将不敢私改一字,尽数给您带到。”
这番话直白粗硬,全然是军中老将的硬朗口吻,没有半点文饰,贴合边地军营的行事风格。马明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并未在称谓、虚名之上多做纠缠。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赵福的胳膊,力道沉稳,直接将人拽到身前那片黑亮浓郁的煤脉跟前。
“赵将军,你且好好看看这个。”
赵福闻声低头,目光落在脚下这片奇异的黑土黑石上,当即一愣。他下意识蹲下身,厚重的铁甲压住身下枯草,指尖抠下一块黑石,托在掌心细细掂量。石块沉实压手,质地细密,绝非寻常山石。他抬眼望向东西延展的整片坡地,满眼尽是裸露的黑亮煤头,连绵不绝,脸色骤然剧变,眼中瞬间炸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这是石炭?!”
“正是上好的露天石炭。”马明远点头应声,语气沉稳有力,字字透着底气,“整片南坡全是矿脉,从这里往东延伸,少说有数里之广。不用掘井深挖,不用费力开凿,刨开表层浮土便能开采,是老天爷送上门的资材。赵将军,咱们十几万军民,这个冬天总算有救了。全营取暖、做饭的柴火缺口,靠这一片石炭,稳稳就能撑过去。”
赵福紧紧攥着掌心的炭块,豁然起身,年逾四十、久经沙场的老将,脸上褪去了平日的沉稳肃穆,笑得爽朗又纯粹,像个得偿所愿的后生,连声道:“好!好!太好了!有这东西,咱们就熬出头了!我这就回营禀报老将军!”
“不急这一时。”马明远抬手拦住他,思虑周全,稳扎稳打,“你不用亲自折返,遣一名亲兵快马回去传信即可。你我带着众人再细细探查一番,让麾下士卒四散开来,摸清这片石炭矿脉的真实宽窄、长短、厚薄,把大致范围摸透。顺带传禀老将军,让营里挑几个懂探脉、识矿势的老匠人过来,精细勘量储量,也好定后续开采的章程。”
赵福当即颔首,干脆利落:“好!都听马将军的安排!”
他转头即刻唤来一名贴身亲兵,将手中攥着的那块黑石炭块递了过去,压低声音细细叮嘱营中回话、传报事宜。这名亲兵一身短甲,满头风尘,脸上还沾着赶路的灰土,闻言牢牢攥紧炭块,郑重应诺,随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踏着冻土疾驰而去,烟尘起落,转瞬便朝着大营方向奔远。
此时的中军大帐之内,气氛沉凝肃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赵老将军端坐主位,一身褪色厚重的锦棉战袍,衣边多处磨损起毛,白发打理得整齐,面容苍老刚毅,眉眼间积着连日的忧色,一双眼眸沉沉望着帐地,周身气场沉稳威严。帐下霍守义、萧振、皇甫承业三人分立两侧,各有神色,皆是满面忧思。
萧振一身武将铁甲,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粗犷,掌纹宽厚粗糙,连日操劳让他眉宇紧锁,唇线紧绷,周身带着武将的刚硬戾气;霍守义身着文士长衫,布料朴素洗旧,袖口磨损,眉目清瘦,神色凝重,心底盘算着营中粮草、薪柴的账目开销;皇甫承业一身军需官制式服饰,干净规整却满是褶皱,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账册边角,满心都是十几万军民的过冬难题。
帐内空气湿冷刺骨,帐角微弱的炭火燃得有气无力,半点暖意都铺不开。连日柴薪短缺,营中炭火尽数减量,偌大的中军大帐依旧寒气侵人,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重石,焦灼难安。
就在这死寂沉凝的时刻,厚重的帐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凛冽寒风裹挟着外头的冷气直直灌进帐内,那名传信亲兵踉跄着闯了进来。他一路快马疾驰,满头满脸都是热汗,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鬓边,脸颊通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站在原地半晌喘不上一句整话。
满帐文武闻声齐齐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这名亲兵身上。偌大的军帐瞬间落针可闻,无人开口发问,无人敢出声响,所有人都直勾勾盯着他,心神紧绷,眼底藏着忐忑与惶恐,生怕从他口中听见半句兵败、遇险、绝境的坏消息。十几万军民的安危、整座大营的存亡,仿佛都悬在这名亲兵的一句回话之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