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吕家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残阳斜斜地挂在远山顶上,将天边的层云染成半片暖金,半片淡绯,连呼啸而过的北风,都被这落日余晖揉得柔和了几分。
马云海稳稳赶着驴车,走在队伍中间,车辕碾过冻得坚硬如石的黄土路面,留下两道深浅均匀的辙印。
马明远裹着厚实的棉被,慵懒地靠在平稳的车板上,连日赶路的疲惫尽数涌上来,沉重的眼皮一下接着一下往下耷拉。
驴蹄踏地的笃笃声,车轮转动的吱呀声,交织成一段舒缓绵长的催眠曲,他的小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点着,最后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歪过去,安稳地靠在了身旁马明福的肩膀上。
马明福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身子一歪,刚要张口喊人,低头便瞧见堂弟紧闭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睡得安稳又沉静。到了嘴边的惊呼瞬间咽回肚里,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找了个更稳当的姿势,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随后轻轻掀开自己身上的棉被,稳稳搭在两人身上,将彼此裹得严严实实。
他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端坐不动,任由路边高大的白杨树一棵接着一棵向后掠过,连绵的远山一层叠着一层退向天际。遍地积雪依旧是素净的洁白,穹顶天色仍旧是淡淡的灰蒙,眼前的一切景致,都与来时别无二致,可细细品来,所有人的心境,却又好似翻天覆地,全然不同了。
太阳缓缓从东天挪向西天,耀眼的白光渐渐褪成温润的金黄,又慢慢晕染成浓烈的橘红。漫天霞光倾泻而下,将无边无际的雪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色泽,白雪映着余晖,泛着蜜糖般温润的光泽,宛若有人自九天之上,倾洒了一整盆融化的甜糖水,将苍茫天地都裹进了温柔的暖意里。车队顺着绵长的下坡路缓缓前行,行至坡底之时,远处松州城的完整轮廓,终于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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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城池依着地势而建,城墙通体以规整的青砖垒砌而成,虽不算高耸入云,却修得敦实厚重,墙身宽厚坚固,透着历经百年风雨的沉稳底气。
墙根处常年受地气潮气浸润,生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苔藓,斑驳蔓延,像是给城墙镶上了一道暗绿的边;砖石缝隙之间,倔强地探出几株干枯的蒿草与荆条,纤细的茎秆在凛冽北风中瑟瑟颤动,却始终不曾折断,添了几分苍凉的烟火气。
城门正上方,嵌着一块硕大的青石门匾,石面被百年风雨侵蚀得略显温润,边缘早已磨去棱角,可镌刻其上的“松州”二字,笔力遒劲浑厚,虽字迹略显斑驳模糊,一笔一划却依旧风骨凛然,清晰可辨,藏着城池过往的岁月与威仪。
城墙拐角处,矗立着一座方正的箭楼,楼体以实木搭建,外层覆着青瓦,历经风霜雨雪,楼顶的瓦片缺了数块,露出下方黝黑结实的木梁,虽带着破败之态,却依旧守着城池的门户,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城门口往来行人稀稀拉拉,有挑着货担步履匆匆的商贩,有赶着驴车慢悠悠前行的庄户,也有负手踱步、神态闲适的本地人,人声嘈杂却不喧闹,透着边塞小城独有的烟火气息。
城门两侧,各肃立着两名值守衙役,腰间佩着环首铁刀,刀鞘裹着深色皮革,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众人皆是缩着脖子,将双手拢在厚厚的棉袖之中,每说一句话,嘴边便呼出一团团浓重的白气,转瞬便被北风吹散。门侧摆着一张破旧的长条木桌,桌后坐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文书,正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粗瓷茶碗,氤氲的白气袅袅升起,恰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半眯着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往来行人。
“明远!明远!快醒醒!到了到了!咱们到松州城了!”
马明福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兴奋,压低声音,使劲晃了晃马明远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孩童初见城池的雀跃与激动。
马明远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起初眼前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光影,视线尚且模糊。他缓缓抬起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坐直身子,抬眼望去——厚重的青砖城墙,宽阔的拱形城门,门楣上镌刻着“松州”二字的青石门匾,尽数落入眼底。
他收回望向城门的目光,低头便瞧见自己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两条棉被,一条是自己的,另一条,是身旁堂兄的。他微微抬头,看向马明福,对方正咧嘴冲着他憨笑,一言不发,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兴冲冲地跳下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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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缓缓行至城门口,尚未驶入城门,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声呵斥,打破了周遭的平静。
“站住!统统停下!”
两把寒光闪闪的腰刀骤然横出,恰好挡在车队前行的必经之路,刀身映着落日余晖,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的衙役大步上前,一双锐利的眼睛,自上而下缓缓扫视,目光从一辆辆坚固的牛车,移到朴素的驴车,从马云海的身上,落到马云雨的脸上,最终定格在随行护卫腰间别着的结实短棍上。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神情,分明是从这支队伍的排场里,嗅出了油水与好处。
“你们,从何处而来?车上装载的都是什么东西?”
马云雨当即从容跳下车,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礼,神态不卑不亢,语气沉稳有礼:“回官爷的话,我们是城郊马家村的村民,此番进城,只为采买作坊所需物料,车上所载,皆是随行的干粮被褥,并无任何违禁之物,还望官爷通融。”
那衙役压根没细看马云雨的神色,目光始终黏在车队上。
只见这车队牛车宽大,车轮皆包着厚实铁箍,车身还搭着挡风的棉棚,这般排场,绝非普通庄户人家赶集赶集所能拥有,又不是权贵之家,分明是家境殷实的人家。正好可以捞点油水。
他当即把腰刀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朝着车队傲慢地扬了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这么多人马,这么多车辆,想要进城,就得缴纳进城税,一文都不能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