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发将旱烟袋在桌沿上重重一磕,沉肃的声音响彻堂屋,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如同铁钉入木:“明远说得半点不错!咱们马家世代本分,本分做事,本分缴税,行得正坐得端,何须惧怕官府巡查!”
他当即分派事宜,指令清晰,不容置喙:“老大,你即刻去整理作坊所有账目,一笔一据,逐本核对,不许有半分错漏、半分含糊。老三,你去清点库房物料,该归置的归置整齐,该收纳的收纳妥当,不许杂乱无章。老四,你把前后院落彻底清扫规整,堂屋、灶房、庭院,一处都不许脏乱。县衙之人到访,只管引至堂屋奉茶等候,灶房务必收拾得洁净利落,不得有半分失礼。”
一直倚在门框上的三郎闻声直起身,郑重点头应下。立在角落的四郎也连忙躬身,高声应诺。
马云雨站起身,对着父亲深深拱手:“儿子即刻去办!”
他转身快步向外走去,行至门口却骤然驻足,回头望向堂屋中的马明远,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是寻常的感激,而是实打实的敬佩与折服。
“明远,大伯……”他喉头微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郑重的拱手礼,随即转身离去,脚步已然稳了不少。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漫过马家老宅的屋檐,整座院落瞬间忙而不乱地运转起来。
马云雨守在堂屋,就着昏黄的油灯逐本翻核账本,指尖抚过一行行墨字,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都重新核对清算,不敢有半分疏漏。翻至数处,果然见账目往来对不上号,配套的票据也残缺不全,若是明日官府来人查验,必然会落下话柄。
他眉头紧锁,握着账册的手微微收紧,转头看向身旁候着的三郎,刚要开口吩咐,目光扫过窗外沉沉暮色,又骤然顿住。此刻日头早已西斜,暮色漫遍四野,去往大庙镇赵家往返足有三十里路,乡间夜路崎岖难行,荒草没径,既无灯火照路,又多有野物出没,此刻动身往返,实在太过凶险,绝非妥当之举。
马云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躁,将有出入的账页一一折起标记,残缺的票据也单独归拢成册,对着三郎沉声道:“天色已晚,夜路难行,此刻往返三十里太过凶险,不宜动身。这些错漏账目、缺漏票据,我已尽数标记清楚,你且先下去歇息,明日天一亮,你便骑驴赶往大庙镇赵家,找赵承业把这些票据补齐、账目对清,务必一事不差,不得有误。”
三郎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拖沓。马云雨又坐在灯下,将标记好的账册反复核查两遍,确认所有问题都记录明晰,才将账册小心收拢锁好,眼底的焦躁虽未全消,却也少了几分贸然行事的莽撞,多了几分稳妥周全。
二郎带着几名乡中保丁,绕着制糖作坊里外巡查一遍,墙角荒草尽数拔除,门前土路平整夯实,就连院墙上的细微裂缝,都用黄泥仔细糊补平整,不留半分瑕疵。
乞烈川手持白蜡杆,立在宅院门口守了整整一个多时辰,神色冷峻,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半步。
马老太太领着吕氏、黄氏、田氏几位儿媳,把灶房收拾得一尘不染,锅碗瓢盆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灶台擦拭得光洁锃亮,能映出人影。熬糖所用的锅具尽数收纳进里屋,闲置的陶罐整齐摞在墙角,用麻布仔细遮盖妥当,利落规整。
唯有马明远端坐在堂屋,手中捧着书卷,目光却未曾落在纸上。他静静望着院落里往来奔走的家人:看着大伯抱着账本,从堂屋奔到灶房,又从灶房折回堂屋,眉头始终紧锁;看着父亲蹲在庭院里,一根一根将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看着四叔握着扫帚,把庭院地面反复清扫了一遍又一遍。
他缓缓合上书卷,起身走出堂屋。
庭院之中,马云雨正立在灶房门口,手持一本账册,眉头拧成一团,依旧心神不宁。
“大伯。”马明远缓步走至他身前。
马云雨闻声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
“账目之事,不必过于急切。”马明远声音温和,却字字沉稳,“县衙之人到访,只需能拿出完整账册即可,往来细账,他们未必会逐笔核算。当下最要紧的,不是抠对账上分毫数字,而是咱们全家,绝不能自乱阵脚。”
马云雨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账册,又抬眼望向马明远,神色微动。
“大伯,您是马家嫡长子,是全家的主心骨。”马明远的声音轻而有力,直直敲进马云雨心底,“您若是慌了神,全家上下便会跟着乱作一团;您若是稳得住心神,咱们马家,便天塌不下来。”
马云雨沉默良久,缓缓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紧绷的肩头渐渐松弛下来。
“明远,大伯……大伯明白了。”
他转身走进堂屋,将账册稳妥放在桌案上,落座条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握杯的手依旧微微发颤,却比先前镇定了太多,眼底的惶惑,已然散去大半。
马明远立在庭院中,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多言。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将整座马家村轻轻裹入昏暗之中。马明远缓步走到院门口,望向远方天际。天边残云被落日余晖染成浓烈的橘红,如同一炉将熄未熄的炭火,暖光渐淡。暖风从南面徐徐吹来,拂动他的衣角,带着暮春的暖意。
他不知周主簿究竟何日到访,更不知此人此行真正目的何在。但他心底无比笃定——马家行得正、坐得端,无错无过,便无惧任何查验,无惧任何风雨。
他转身回院,迈步走进堂屋。祖父依旧端坐于上首,旱烟袋衔在口中,却未曾点火,神色沉肃。
“祖父,孙儿有一言,想禀明祖父。”
马国发抬眸,目光落在孙子身上,静静等候下文。
“赵家送信,只说周主簿三日内到访,却未言明具体时日。咱们不知他何时登门,但能确定,他必会前来。”马明远身姿端正,语气平稳笃定,“与其被动等候、心神不宁,不如索性把所有准备做足。账目、作坊、庭院,已然收拾妥当,余下之事,便是静心等候,以静制动,以稳应变。”
马国发望着孙子澄澈坚定的眼眸,凝视许久,最终只沉声道:“等。”
一个字,定了马家全盘心神,也稳了这将至的风雨。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隐没,庭院陷入沉沉暮色,唯有灶房之中,一盏灯火昏黄明亮,暖意融融。马明远端坐炕沿,面前摊着书卷,却未曾阅览。他静静听着窗外风声、远处犬吠,还有灶房里母亲刷洗碗筷的细碎声响,心神安定,波澜不惊。
他缓缓闭上双眼。
三日。
他在心底,轻轻默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