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得过，活还得干，日子照常。
马明远照常去私塾。制糖的事停了，赵家的事还没了，可日子不能停。天不亮起来，坐上驴，走十五里山路，到学堂，拜孔子，拜先生，识字，习字，听故事，然后放学回家。周而复始，像磨盘转圈，一圈一圈，碾出细碎的粉末。
这日清晨，驴车拐进大庙镇街口，马明远远远就看见私塾门口站着几个人。
赵秉谦。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圆领袍，腰系银带，头上戴着幞头，负手站在私塾门口。旁边是长子赵承业，月白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赵崇文站在祖父和父亲身后，背着布包，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马明远从驴车上跳下来，朝马云海看了一眼。马云海微微点头，意思是“没事，你进去”。
马明远走过去，赵崇文已经进了私塾。他走到门口，朝赵秉谦和赵承业行了个礼，没有抬头，径直跨过门槛。
赵秉谦看着马明远的背影，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这孩子，就是你们马家那个读书的？”他问。
马云海牵着驴，站在几步外，不卑不亢：“正是犬子。”
赵秉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赵承业朝马云海拱了拱手，转身跟着父亲走了。
马云海以为他们要上马车离开，却看见赵秉谦和赵承业站在街对面的马车旁，没有上车，似乎在等人。他心头一动，没有急着走，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马明远已经进去了，私塾的门关上了。赵秉谦父子才穿过街道，走到马云海面前。
“马家三郎，”赵秉谦开口了，语气比上次见面时和缓了许多，“前些日子的事，是犬子年轻气盛，得罪了。老夫公务在外，未能及时制止，失礼了。”
马云海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赵课使客气了。乡里乡亲，难免有些磕碰，过去了就过去了。”
赵秉谦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说道：“老夫有个提议——你们马家有方子、有手艺，我们赵家有销路、有人手、有官面税引。与其争来争去，两败俱伤，不如两家合伙，一起做糖营生。有钱一起赚，总比世代结怨，伤了乡里和气强。”
马云海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沉稳。他想起父亲往日叮嘱——“赵家是聪明人，不会一味硬抢蛮夺”。果不其然，几番对峙拉扯，终究还是主动低了头，想要合谋求财。
“赵课使的意思，晚辈明白了。”马云海拱了拱手，“此事关乎家族生计，乃是头等大事，晚辈做不得主，回去禀明家父，再给您准信答复。”
“应当的，应当的。”赵秉谦缓缓一笑，语气缓和，“那就定在明日，老夫在镇上春风楼设宴，专程恭候令尊大驾。咱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好好商议合作细则。”
“晚辈回去即刻传话。”
双方再无多余寒暄，各自登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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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驶出镇口，远离了赵家耳目，马云海紧绷的脸色才缓缓松弛下来。马明远不知街口那场隐秘谈话，只瞧见父亲接他放学时，眉眼舒展，嘴角藏着一丝释然，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似是落了大半。
一路赶回马家村，马云海径直直奔马家老宅。
堂屋之内，马国发端坐主位，手捏旱烟杆，神色沉静。马云江、马云河两位次子已然在座等候。马云海将赵秉谦邀约合议、提议合伙制糖的始末，一字不落，尽数禀明。
马国发指尖一顿，将烟杆在桌沿轻轻磕了磕，青烟袅袅，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一侧沉默的次子。
“老二，你心思最细，你怎么看？”
马云江指尖微攥，目光冷沉，沉声开口：“鸿门宴。赵家骨子里从未安分，此番低头，不过是拿不下方子，无可奈何。”
马国发缓缓点头：“老夫自然知晓。可一味闭门死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秘方攥在手里，只会熬些零碎散糖，偷偷售卖，难成气候，换不来银钱，便是一纸无用之物。赵家手握官面人脉、外销渠道、合法税引，若能定下稳妥规矩合作，对马家，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马云河性子急躁，忍不住插话：“爹！这帮人心思狡诈，万一背地里耍手段算计咱们怎么办？”
“明面上，有契约约束，有乡里人情，他们不敢太过放肆。可暗处猫腻，不得不防。”马国发缓缓起身，背着手在堂屋缓步踱步，语气沉定，“所以明日赴宴，绝不能示弱。老大远行不在村中，老二你身手沉稳，随我同去。再挑四名精干保丁，守在春风楼门口，亮一亮咱们马家的底气，让赵家看清，咱们乡野宗族，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马云江微微颔首，默然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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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微亮，马家便早早准备妥当。
马国发换上一身半旧厚实的靛蓝夹棉短袍，鬓发梳理得齐整利落，衣着朴素家常，气度沉稳内敛，合着秋冬寒凉时节的光景。
马云海身着粗布加厚短褐，料子普通朴素，是农家寻常穿戴，腰间暗暗藏着一截硬木短棍，行事谨慎周全，神色处处留心。
马云江依旧穿一身厚重玄色粗布短褐，袖口紧紧束起抵御冷风，手里攥着一根结实的熟硬木棍，衣襟内里鼓鼓囊囊，贴身藏好防身物件，周身戒备丝毫未松。
四名精壮保丁紧随其后，人手一根白蜡长杆，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两辆牛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村落，朝着大庙镇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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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口之外，赵承业早已带着一众家丁仆役等候多时。望见马家牛车驶来，他快步上前，面带温和笑意，拱手行礼：“马老丈，一路辛苦，有失远迎。”
马国发从容下车，抬手还礼：“赵大公子太过客气。”
几句场面寒暄过后，赵承业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马云江，以及身后列队而立的四名保丁，眼底微光一凝，笑容却未有半分消减，侧身抬手引路，引着一行人去往春风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