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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长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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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杏花开时,一碗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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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云河蹲在井台边,手起刀落,三两下就把兔子皮扒了。

灰褐色的皮毛连着血水被甩在一边,露出红白相间的嫩肉。春天的兔子确实不肥,身上没多少油,扒了皮、去了内脏,连肉带骨头也就剩个两三斤。

够吃了。

马老太太早就把灶火烧旺了。大铁锅里倒了一勺油——那油是过年剩下的,平时舍不得用,今天破例了。油热了,葱花姜片下去,“刺啦”一声,香味猛地炸开,飘得满院子都是。

“少放点料,别糟践了。”马国发在旁边叮嘱了一句。

“知道知道。”马老太太嘴上应着,手上不停,把兔肉倒进锅里翻炒。

兔肉下锅的瞬间,那股肉香像长了腿似的,顺着灶房的窗户缝钻出去,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马明远蹲在杏树下,闻着那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闻到肉味是什么时候了。过年那天,公中煮了一锅腊肉炖白菜,说是腊肉,其实肥的多瘦的少,切得薄得透光,一人分了三片。他当时把那三片肉嚼了又嚼,舍不得咽,最后嚼成了渣才吞下去。

现在这锅里炖的可是实打实的兔肉,有骨头有肉,不掺假。

---

马国发坐在门槛上,敲了敲烟杆子:“明福,去把你爹和你二叔都叫来。”

马明福“哎”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马明顺也跟了出去。

没多大一会儿,人就陆陆续续进了院子。马云雨和马云江一前一后跨过篱笆门,还没等开口,那股浓郁的肉香直冲脑门。马云雨使劲吸了吸鼻子:“这……这是肉味?咋还吃上肉了?”

马云江也懵了,扭头看向灶房。锅盖盖着,热气从边上直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响声从锅盖缝里挤出来。

马云河正好从井台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压低声音说了句:“套着兔子了。明远想的法子,用麻绳打了活结,下在山上兔子道上,真给套着一只。”

马云雨和马云江同时扭头,看向蹲在杏树底下的马明远。那眼神又惊又奇,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四岁的侄子似的。

马明远被两个伯父盯得有点发毛,往树干上靠了靠。

“对了,”马国发又朝灶房喊了一句,“老四,去村东头把老三叫回来,他还在翻地呢。让他别干了,回来吃饭。”

马云河抹了把手,快步出了院门。没多大工夫,马云海扛着锄头回来了。锄头往墙边一靠,他蹲下来,粗糙的大手在儿子头顶揉了揉,没说话。马明远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他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手在他头上放了很久,放得比平时都久。

人到齐了。

马老太太把锅端上来。一大盆兔肉炖萝卜,萝卜多肉少,汤浓得发白,上面飘着几星油花。萝卜是自家地窖里存的冬萝卜,放了一冬天,有些糠了,但炖在肉汤里,吸饱了汤汁,筷子一夹就碎,吃到嘴里软烂入味,比肉还香。

马明远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盆肉,使劲吸了一下鼻子。那香味已经不是“飘”了,是扑面而来,往鼻子里钻,从鼻子一路往下,把嗓子眼和胃都搅得咕咕直叫。

前世活了九十九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没有哪一顿饭,让他像现在这样,光是闻到味道就觉得从头到脚都暖了。

“先别急。”

马国发开口了。他拿起勺子,在盆里舀了舀,捞出一块最大的兔肉——带骨头,上面挂着一层颤巍巍的肉皮,炖得发亮——放进了马明远碗里。

“今天这兔子,是明远想的法子套着的。”马国发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他,咱们今天谁也吃不上这口肉。所以这第一块,该他吃。”

所有人都看向马明远。

马云雨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佩服:“明远这孩子,脑子好使。我活了三十多年,天天见兔子跑,就没想过还能这么抓。”

马云江跟着说:“可不是嘛。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就知道玩泥巴。”

吕氏在边上站着,手里还端着空碗,听了这话,嘴角压都压不住。她偏过头去假装看灶火,但马明远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是憋着笑呢。

马云海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手又放在了儿子头顶,轻轻揉了一下。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回揉儿子的头了。对马云海来说,这就是他能说出来的最响亮的夸奖。

马明远被夸得有点坐不住了,低着头说:“我就是看见那只鸡钻套子了,随便想了想。”

“随便想想就能想到套兔子,”马云雨难得说了这么长一句话,“那你这脑子可不是一般的脑子。”

马国发摆摆手:“行了,吃吧。”

这句话像发令枪。孩子们齐刷刷地伸出了筷子。

---

马明远夹起碗里的兔肉,送到嘴边。肉炖得烂,筷子夹住的地方微微凹下去一点,肉汁从纹理里渗出来。他咬了一口,入口即化,咸淡正好。嚼了两下咽下去,那口热乎气从嗓子眼一路往下,暖到胃里,暖到心里,暖到四肢百骸。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回吃这么饱是什么时候了。

过年那一筷子腊肉,刚尝出味儿就没了。正月十五公中分的半碗炖菜,喝了两口汤就见了底。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碗里的肉不止一筷子,汤可以随便喝,萝卜可以吃到撑。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马明福吃得满嘴流油,一块骨头在嘴里嘬了又嘬,嘬完了还要翻过来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肉丝。马明顺更夸张,萝卜刚从锅里捞出来烫得直冒烟,他吹也不吹就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喊着“好烫好烫”,嘴却没停。

大人们吃得慢。

马云雨夹了一块肉,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把剩下的半块肉放回碗里,端详了半天,才又夹起来慢慢吃下去。马云江更绝,光夹萝卜不夹肉——筷子每次伸到肉旁边,就拐了个弯,绕过肉,精准地夹起一块萝卜。

马云河倒是吃得爽快,扒了两口饭,又夹了块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明远,你这法子真好使。明天我再上山多下几个套子。”

马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嘴里有东西别说话,喷得到处都是。”

“娘,是真的好使,”马云河把肉咽下去,咧嘴一笑,“我看那山上的兔子道不止一条。明天换条道,说不定还能再套一只。”

马国发瞪了他一眼:“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马云河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肉很快见了底,连汤都被孩子们蘸着饼子吃了个干净。马明远放下碗,打了个饱嗝——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打饱嗝。

前世他觉得“吃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可到了这里他才明白,对松州的这些庄稼人来说,“吃饱”是一件奢侈的事,是可以拿来过年的事。

马老太太收拾碗筷的时候,把剩下的骨头和萝卜皮收了起来,说留着明天熬汤。那堆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上面连一丝肉星都看不见了,但马老太太还是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粗布包好,放进灶台旁边的陶罐里。

没人觉得寒酸。一锅汤,今天喝了,明天还能再熬一锅。骨头里的油,熬一熬总能再飘几星油花。这就够了。

---

孩子们从桌前散去,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马明福拉着马明顺学兔子跳,两个人在杏树底下蹦过来蹦过去,把地上的花瓣踩得稀碎。堂姐马明兰抱着两岁的明义,坐在柿子树下给他哼歌。

马国发坐在门槛上,点了一袋旱烟。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照得他脸上的褶子忽深忽浅。

“明远,过来。”

马明远走过去。马国发拍了拍旁边的门槛,示意他坐下。马明远挨着祖父坐下去,后背靠着门框,两条腿悬在门槛外面晃荡。

“你说那套子,还能套别的不?”

马明远想了想:“野鸡也行。兔子走地上,野鸡也走地上,一样的套法。要是能找到野鸡的脚印,下在它们常走的地方,也能套着。”

马国发慢慢吸了口烟,又问:“那套子能不能做大一点?套大的东西?”

马明远知道祖父问的是什么。山上不只有兔子和野鸡,还有獾子、狍子,甚至还有野猪——虽然少,但不是没有。这些东西,一只顶十只兔子。当然,普通的麻绳套不住,得用更粗更韧的绳子。

“得用粗绳,”马明远斟酌着措辞,“麻绳多打几股,搓成粗的,再拿桐油浸一浸——浸透了晾干,又硬又韧,就不容易挣断了。还有,野猪不走兔子道,它们走山沟里那些烂泥地,得去那儿找。”

马国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烟杆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磕掉烟灰,又装了一袋新烟丝。火星子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没再提套子的事,而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咱老马家在这村里,比别人家多熬了两年。”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马明远听懂了。

别人家去年就饿死了人。王家那个刚过门的新媳妇,今年开春也没了。老马家没死人,靠的就是公中那点底子,还有马国发这个当家人牙缝里省下来的几两碎银。可底子总有见底的时候,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马国发操心的是往后——往后三年、五年、十年,这一大家子人怎么活下去。

马明远忽然觉得肩头有点沉。不是压下来的那种沉,是有什么东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里了。

马云海从人群中走过来,蹲在儿子身边。他身上还带着泥土味儿,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泥巴,手指缝里嵌着草屑。

“明远,”他说,“今天这事儿,你做得很好。”

马明远愣了一下。他爹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夸人这种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比过年吃肉还稀罕。

“爹,”马明远说,“以后我多想点办法。”

马云海沉默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该回去了,”他对吕氏说,“天黑了。”

---

一家人辞别老宅,沿着村道往回走。

马明远牵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揣在怀里——马老太太塞给他一小块兔肉,用粗布包着,说是留着明天给明义吃。明义还小,今天已经吃了不少肉末,不能再吃了,这一块存着,明天熬粥的时候放进去。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松州的春天就是这样,白天太阳晒得人身上发暖,太阳一落山,寒气就从地底下返上来,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脚底板往上摸。可是今晚马明远不觉得冷——肚子里有肉,怀里还揣着一块肉,从里到外都是热乎的。

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小米。

马明远仰起头看了一会儿,想起前世在书上读到过的一句话:“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那是王羲之在兰亭写的,说的是天地之大、万物之盛。那时候他读这句话,只觉得文采斐然,意境开阔。现在他站在松州边地的一个小村子里,头顶是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身边是扛着锄头的父亲和抱着弟弟的母亲——

他忽然觉得,根本不用“俯察品类之盛”。俯察眼前这三个人就够了。

马明远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白天翻地的人踩出来的脚印还没干透,深一脚浅一脚。他四岁的腿短,迈一个大步就得趔趄一下,但他走得稳。

不是因为腿脚稳,是因为肚子里有东西。

吃饱了,路就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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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家院子,吕氏把明义放进炕上,盖上被子。马云海把锄头靠回墙根,又去检查了一遍篱笆门关没关严实。

马明远坐在炕沿上,把怀里那包兔肉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明义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细的。

忽然,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拍,是敲——轻轻的,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马云海和吕氏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这个时辰,谁会来?

马云海走到院门口,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马老三,是我。李家的。”

篱笆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光下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脸色看不清,但肩膀微微发颤。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子不大,瘪瘪的。

“实在……实在是没法子了。”那人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马云海没有立刻回答。

马明远坐在炕沿上,透过半掩的屋门,看见父亲的后背僵了一下。

那人又开口了,声音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家里那个小的,三天没吃上一口稠的了。能不能……能不能借一碗汤?就一碗。等新麦下来,我加倍还。”

夜风从篱笆缝里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枯枝呜呜作响。

马明远看着父亲慢慢转过了身。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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