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草原的风,常年裹挟黄沙,萧瑟凛冽。
满桂此前亲率八千精锐铁骑,拔营东进,奔袭漠东,剑指科尔沁诸部。为稳固后方、守住黑水城这处漠南核心枢纽,他临行之前特意留下两千精锐步骑,固守黑水城外大营。这两千兵马既是后方守备力量,更是专门用来接应关内源源不断赶来的援军、统筹全线粮草辎重的机动力量。
留守主将,正是随满桂征战多年沉稳可靠的悍将周遇吉。
黑水城大营,此刻已然成为大明经略漠南的前线总补给站与联络中枢。营寨层层排布,岗哨林立,旌旗肃然,两千守军各司其职,日夜巡查粮道、修整营垒、警戒四方残敌,将这座战后营盘打理得井井有条,为后续大军集结、长线作战筑牢根基。
连日跋涉的各路援军,在这一日尽数抵达黑水城外。
烟尘滚滚的草原古道之上,大军连绵数里,次第现身。刘肇基统领的三千五百蓟镇精锐骑兵,甲械精良、战马彪悍,皆是常年戍守蓟辽边境的百战老兵;虎大威率领的两千宣大援兵,熟稔草原地形、擅长骑战野战,军纪森严、气势凛冽;再加上黄得功节制的两大京畿独立骑兵旅,四千京营精锐铁甲森森,战力冠绝全军。多路援军风尘仆仆,历经千里奔袭,终于全数会师漠南核心。
大军扎营既定,诸路将领齐聚中军大帐,听候留守主将周遇吉传达军令与朝廷战略。
帐内灯火沉稳,一幅硕大的漠南全境舆图平铺案上,山川草场、部落分布、关隘要道标注得一清二楚。周遇吉立于案前,目光扫过一众将领,字字清晰,娓娓道来。
“诸位将军或许不知,此番漠南用兵,绝非临时起意。圣驾此前巡幸山西之时,便已与满大帅定下北疆全局方略,钦点满桂为漠南战事总指挥官,统筹所有出塞大军,节制各路边军、京营,全权负责收复漠南规复北疆大业。”
“圣驾远在山西,未返京师,便提前遣亲信内侍快马传旨关内。命京营铁骑即刻整军出塞,驰援漠南;蓟辽总督赵率教接获圣意之后,即刻上奏朝廷请命,获批之后火速抽调蓟镇精锐,星夜北上。如今诸军齐聚,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之时。”
随后,周遇吉直指舆图北方归化城方向,正式传达满桂临行预留的核心军令。
“满大帅东进之前留有严令:各路援军抵达之后,先行就地休整,养精蓄锐。待兵马齐备、士气恢复,由黄得功将军统领一万精锐,挥师北上。”
“大军北上第一步,不以攻城为急。先分遣多路信使,奔赴所有原属林丹汗麾下战后依旧观望摇摆的漠南大小部落,传大明檄文。归降者,保留世代草场开通边境互市承袭部族权益,受大明法度庇护;但凡负隅顽抗、心存侥幸、拒不归降者,先诛部族首领,若仍执意抗拒王师,便尽数剿灭,不留后患。”
“待漠北诸部尽数平定、肃清外围隐患,我军再整军列阵,合围归化城,彻底锁死漠南残余顽敌,完成北疆一统。”
黄得功按剑而立,神色肃穆,郑重领命。各路将领纷纷拱手应诺,无人有半分异议。
此时的黑水城外,大军云集、甲胄如林,粮草辎重堆积如山。两千留守兵马全力调度,清点军械分发粮秣规整营寨,为北上大军做好万全筹备。整座大营杀气内敛、暗流涌动,只待休整完毕,便再度掀起漠南战事。
同一日,漠东草原,科尔沁属地。
远离战火的东部草场,依旧一派安宁祥和,全然不知西边漠南已然天翻地覆,更不知明军铁骑已然奔袭千里,兵临咫尺。这片广袤草场之上,坐落着科尔沁的一处分部——巴彦部。
巴彦部首领名为阿古拉,部族总人口两万有余,青壮战兵近四千,在科尔沁诸多分部之中,势力强横、根基深厚。连日来听闻林丹汗惨败的消息,部落上下虽有震动,却始终心存侥幸。他们自居地处漠东,远离主战场,又依附后金背靠科尔沁主力王庭,笃定明军不会贸然来攻,故而防备松懈。
清晨破晓,晨雾轻薄,暖阳铺洒在无垠草甸之上。
天色微亮,辽阔的部落营地渐渐苏醒。连片的羊皮毡帐错落排布,沿着河道绵延数里,炊烟袅袅人声渐起。早起的妇人们蹲在帐外,生火煮奶熬制肉粥,烟火气息浓郁;年少的牧民牵着成群牛马,缓缓走出围栏,去往河畔草场放牧;不少部族百姓汇聚河滩空地,拿出皮毛、干肉、兽皮、铜器,两两之间以物易物,低声讨价还价,一派安逸祥和的游牧景象。
大多数牧民尚且沉浸在睡梦之中,蜷缩在温暖的毡帐里人人都以为战火远在千里,与自己毫无干系。
就在这片平和喧嚣之中,西方天际的草原地平线上,沉闷如雷的蹄声,隐隐穿透晨雾,缓缓传来。
起初声响微弱,混杂在风声、人声牛马嘶鸣之中,无人在意。可短短片刻之间,蹄声愈发密集愈发厚重,如同万马奔腾山洪过境,震得整片草原都微微震颤。
值守在营地西侧的牧民终于察觉异常,抬头远眺,瞬间瞳孔骤缩、浑身冰凉。
茫茫草原之上,一道黑色洪流自西向东疾驰而来。八千大明精锐铁骑,列阵奔袭,铁甲映着晨光,寒光凛冽,旗帜猎猎,杀气滔天,如同从天而降的雷霆,直扑巴彦部大营!
“敌骑!明军来了!快备战!”
凄厉急促的嘶吼骤然划破清晨的宁静,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明军铁骑奔至射程之内,前排火铳手即刻勒马驻足,整齐列阵。伴随着将领一声令下,连片的火铳轰然齐鸣,轰鸣声响彻原野。密密麻麻的铅弹呼啸而出,瞬间扫倒营地外侧毫无防备的牧民与值守青壮。
硝烟漫天、尘土飞扬,未等科尔沁部众人反应过来,两翼明军弓箭手轮番搭箭挽弓齐射,箭雨遮天蔽日,倾泻而入。
一轮火器弓箭覆盖打击过后,八千铁骑扬刀策马,轰然冲入部落营地。
突如其来的猛攻,彻底击碎了巴彦部的安宁。熟睡的牧民被厮杀声、惨叫声、马蹄声惊醒,惊慌失措地冲出毡帐,满眼皆是冲杀的明军、倒地的族人、燃烧的营帐。
首领阿古拉临危不乱,披甲提刀,嘶吼着召集本部青壮,仓促列阵迎战。科尔沁牧民自幼生长马背、骁勇善战,此刻为守护家园,人人拼死搏杀,手持长矛、骨刀、马棒,迎着明军铁骑奋勇冲锋。
可仓促集结的部族兵勇,散漫无阵甲械简陋,如何能抵挡得住满桂麾下百战精锐?
明军骑兵进退有序、攻防兼备,马刀劈斩之间血光四溅,战马冲撞之下无人可挡。训练有素的边军铁骑,碾压着混乱无序的牧民士卒,一路横扫、步步推进。连片的毡帐被马蹄踏碎、被火箭引燃,熊熊大火席卷整片营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厮杀惨烈至极,惨叫声、哭喊声、战马嘶鸣、兵器碰撞之声混杂一处,响彻整片漠东草原。巴彦部的青壮拼死抵抗,前仆后继,却终究无力回天,成片倒在血泊之中。
激战未久,部落首领阿古拉在乱军之中被明军精锐骑兵近身,一刀斩落马下,当场殒命。
首领战死,巴彦部军心彻底崩溃,剩余的青壮士卒四散奔逃,却被明军铁骑层层合围,尽数斩杀,无一幸免。
短短一个清晨,昔日繁华热闹、人畜兴旺的巴彦部,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烟火渐熄,硝烟未散,整片营地满目疮痍、尸横遍野。泥土被鲜血浸透,染红了整片河滩草地。部落内所有成年男子、参战青壮,几乎尽数战死沙场,无一人幸免。
遍地残尸之间,只剩下无助的妇人与懵懂孩童,蜷缩在残破的毡帐废墟之中,绝望的哭声此起彼伏,凄凉回荡在空旷的草原之上。两万余人口的大型科尔沁分部,一战之间,彻底被打残。
五百明军甲士依令列队入驻,手持长戈,严密看管着剩余的妇孺,寸步不离、井然有序。
满桂一身征甲,不染繁杂,独自勒马立于高岗之上,静静俯瞰着下方满目疮痍的部落废墟。耳边尽是凄切的啼哭,眼前尽是残垣断壁、遍地尸骸,他神色淡漠、面无波澜,眼底没有怜悯、没有动容,唯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乱世征伐,铁血开疆,本就是如此残酷。
他静静伫立片刻,缓缓收紧马缰,目光穿透漫天烟尘,望向更遥远的东方——科尔沁主力王庭的方向。
这一战,仅仅只是开始。
八千铁骑休整完毕,即刻再度拔营,继续东进,直指科尔沁核心主力,誓要彻底荡平漠东附敌之患,为大明彻底一统漠南草原,铺平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