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水营到五台山,骑马走了两天。
岱青和楚鲁克一路无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草原上多少年,遇上大事,两人总能坐在一起盘算半夜。可这一回,路是往南走的,命是往天上悬着的,嘴就张不开了。
楚鲁克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万一皇上还气着,怎么办?”
沈桢走在最前,偶尔勒马回头看他们一眼。两人骑姿都还直,脸色却一个赛一个难看。楚鲁克两片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一直抿着。岱青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夜里显然没睡好。沈桢看在眼里,一句话没说。有些关口,旁人替不了,只能自己熬过去。
第三天午后,到了五台山行在。
行在设在一座古刹旁,黄墙灰瓦,隐在松柏之间。两队禁军雄壮威武,盔甲在日光里亮得晃眼。四周各条山道,早布了哨。明里是兵,暗里是人。
“下马。”
两人翻身下马,脚落在山道上,腿都是软的。早有内侍牵了马去。沈桢带他们走侧廊,一路穿门过院。廊下挂着的铜铃被山风吹得轻轻响。岱青数着那铃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时,他忽然听见头顶极远处有钟声滚过。五台山的钟。
楚鲁克跟在后面,两只手在袖中握成拳,指节泛白。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前面沈桢的靴子后跟,一步一步跟着走。
到一座偏殿前,沈桢停下。
“你们在这儿候着。皇上什么时候召,什么时候进。”
说完便转身去了。
这一候,就是两个多时辰。
起初还能站直。山风从殿檐下灌过来,吹得衣袍作响。日头慢慢斜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前拖到身后,又拉长。两排侍卫立在殿门口,没人看他们,也没人说话。
楚鲁克站得浑身发僵,低声问:“怎么还不召见?”
岱青用眼角扫他:“别说话。站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老太监从殿里出来,他走到两人跟前:“皇上忙。二位再等等。”
两人连忙应是。老太监又进去了。
楚鲁克又站了半炷香,腿已经开始打颤。他不敢动。在草原上,头狼站着,其余的狼都得站着。他懂这个理。可懂归懂,腿上的酸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正熬着,殿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那笑声不大,却极清,像谁在殿里说了句什么趣事。楚鲁克听见“兵部”两个字,又听见“大同”两个字。他心里一沉。大同。莫不是皇上在议边镇的事?议着议着,会不会就议到他们头上?
岱青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到底多吃了几年风沙,心乱,脸上却不露。只嘴唇动得极轻,像又在念那几句向长生天祈福的词。楚鲁克已经没心思念了。他只觉得嗓子干得冒火,想咽口唾沫,都没有了。
日头偏西时,沈桢才从殿侧绕出来。
他的样子比今早更沉。眉间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像刚在殿里站了很久。他走到两人跟前,看了看他们。两人额上的汗已经把石阶洇湿了一小片。
“皇上召你们进去。”沈桢道。
两人同时一僵。楚鲁克那只已经不听话的右腿,突然就不抖了。不是不累,是怕得忘了累。
沈桢压住声音,最后说了几句:“进去之后,先跪。皇上叫起,再起。皇上若问,你们答不上来,就照实说。记住,在皇上面前,笨人比聪明人活得长。皇上不杀老实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今日皇上心情尚可。但‘尚可’两个字,在大内里,有时比雷霆还难拿捏。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在前。两人跟在后头,腿脚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殿门“吱”地开了半扇。
一股极淡的檀香先飘出来。那香混着山间的松柏气,本该让人静下来。可岱青闻见那香,心反而揪得更紧。他后颈上的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殿内很静。
香炉里的烟极细,像一根从青砖里长出来的白线。崇祯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页折子。曹化淳立在身后,许鼎臣、杨嗣平分站两侧。满桂在门口,手按刀柄,铁塔似的立着。
两个人一进殿,还没看清御座上的人,腿已经软了。“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臣敖汉岱青、奈曼楚鲁克,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崇祯却没叫他们起来仍在看折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纸页擦着纸页,沙沙响。
楚鲁克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在腔子里了。它跑到了喉咙口,跑到了舌尖上,随时会从嘴里蹦出来。他咬住牙,咬得两腮发酸。后背上,汗沿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像一条冰凉的细蛇。岱青伏得比他稍低。他的额头已经贴到了地。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
“你们不是不肯来吗?”
崇祯开口了。
那声音极轻,像在问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可就是这一句,让两人浑身一缩。
“臣万死!”岱青先道。
“臣万死!”楚鲁克跟着道。
“万死?”崇祯把折子往案上一搁,慢慢道,“死一次不就够了?人还能死一万次吗?”
两个人不敢接。
“‘风尘未洗,衣甲不整’——朕又不考状元,要你们穿什么新衣裳?还说什么‘蛮夷之人,恐失礼于御前’——朕看你们在草原上的时候,也没想过失礼。”
“朕问你们。不来,是想留后路?是想回草原,还是想投后金?”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两人几乎是同时喊出来,嗓子都劈了。
“不敢?”崇祯哼了一声,“不敢为什么不来?朕召你们,你们推三阻四,若不是朕要求,你们是不是打算在清水营躲一辈子?”
楚鲁克猛地磕头:“皇上!臣……臣等是被吓糊涂了!臣等怕一步走错,全族没人能活!皇上明鉴!”
岱青仍伏着,只低低道:“臣有罪。臣不该犹豫。臣该早来的。”
崇祯靠回椅背。他看着这两个汉子,忽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楚鲁克以为自己那几句说错了。
“朕知道你们难。”崇祯道。
“朕派人去接你们,不是等着治你们。你们在察哈尔那边,日子过不下去,朕知道。你们怕来投明,没有根基。怕朝廷不信,怕旧主报复。这些,朕也知道。”
他慢慢站起身,往下走了两步。满桂在门口微微一躬,许鼎臣、杨嗣平也把腰弯了下去。
崇祯走到两人跟前,停住。:“你们看朕的样子,像要杀你们吗?”
两人这才敢微微抬头。只见皇帝一身玄色龙袍,就那么站在那儿。眉目之间,竟真看不出杀意。
“臣……臣不知。”楚鲁克道。
“你当然不知。”崇祯道,“你们在草原上,听得最多的,是大明皇帝如何如何。今日见了真的,反倒不敢认了。你们以为朕应该是什么样?青面獠牙?”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下来:“抬起头来。”
两人战战兢兢抬头,脸上全是汗,眼也不敢全睁。两个草原的汉子,此刻缩在御座下,像两只被雨淋透的鸟。
崇祯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有意思。在草原上拿刀砍人的时候,胆子比谁都大。见了朕,倒像个孩子。”
两人愣住了。
“起来吧。”崇祯道,“跪着说话,朕也听不清。”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动。沈桢在旁边用眼神点了点——起来。他们这才颤巍巍站起来,弓着腰,头仍低着。
“坐。”
有人搬来两张矮凳。两人只敢挨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像两个学生。
崇祯也坐回去,看着他们:“你们怕朕杀你们,是不是?”
“朕富有四海,不缺你们那几千人。杀了你们,对朕有什么好处?除了背个杀降的骂名,什么也得不到。”
“你们来了,就是朕的臣子。臣子见君,是礼,不是罪。”
崇祯道:“所以,以后对朕,对朝廷,只管说真话。真话说了,朕给你想办法。假话说了,朕也有办法知道。明白吗?”
“臣等明白!”两人连忙躬身。
崇祯见他们神色稍定,便转入正题:“你们既来了,朕就明说。奈曼、敖汉两部,原地安顿。朕把河套南沿的草场划给你们放牧。”
“从今往后,那里就是你们的牧地。你们要守朝廷的法。互市照开,每年朝廷还会拨一批粮盐,帮你们度过头两年。”
岱青和楚鲁克听得呆住了。河套南沿,那是水草丰美的好地方,他们几乎以为听错了。
“第一次来归,朕当是迷途知返。第二次再叛,那就是狼,不是人了。朕对付狼,是不讲道理的。”
两人慌忙又跪下去:“臣等不敢!臣等誓死效忠朝廷!”
“起来。”崇祯摆摆手,“话别说太满。你们能做到,朕自然看得到。”
接着,他看了沈桢一眼:“沈桢,取爵册来。”
沈桢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递与曹化淳。曹化淳展开,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敖汉部首领岱青,慕义来归,诚心可嘉,特封归义伯,世袭罔替,食禄五百石,于河套南沿建立府邸,奈曼部首领楚鲁克,率众内附,忠顺可表,特封归安伯,世袭罔替,食禄五百石,于河套南沿建立府邸,统领本部牧事。钦此。”
“臣……臣谢恩!”两人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里已经带出了哭腔。
崇祯没再留他们。他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过两日,朕让沈桢送你们回营。部众安顿好了,比什么都强。”
“是!臣等告退!”